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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極端事件始末

    時間:2019-06-13 16:48:57  來源:  作者:鄧仁憲
    極端事件始末
    (中篇小說)
    鄧仁憲
     
    上部
     

     
    這本是一個最不該發生離奇事件的年月和日子。
    后來當事人們回憶起那很狗血的事件還直搖腦袋:那天艷陽高照,春風拂柳,鳥啼鶯飛,到處是一派平安祥和的景象。怎么會發生大血案呢?不可思議嘛。
    那天某基建部隊子弟校正在放下午學,學校的喇叭正放著《學習雷鋒好榜樣》、《三大紀律八項注意》等革命歌曲。這天也正好是家屬區衛生清潔日。從鄉下隨軍來的家屬們喂的雞鴨鵝狗們在院壩到處拉的糞便;家家戶戶每天傾倒在繞樓周邊的陽溝里的臟污水和生活垃圾,每周必清掃一遍。這是鐵打的規定,三年困難時期那么艱難,人都餓暈倒了,都沒間斷過。
    “各單元樓上的下來了,樓下的都出來了,打掃衛生了呵!”九棟家屬組長鐘孃扯起喉嚨喊起來。她也是家屬區居委會的委員。隨著她的吶喊,家屬婦女們各自拿著掃把、渣鏟等工具嘰嘰喳喳地涌到院壩里。掃地的,沖淘陽溝的和著女人們叫喊聲,忙亂地熱鬧起來。不時有幾個討嫌的小崽子攆著一群雞鴨飛跑,翅膀扇起的渣灰或溝水濺了女人們滿身滿臉,于是又是一陣嗔罵和尖叫伴著女人們夸張的叫笑……
    “怎么還有人沒出來呢?”當院壩的清掃已基本結束,鐘孃提著掃把,一頭渣灰,順著陽溝一個單元一個單元的督促檢查過來。
    “嘩——”從三單元一樓一扇開著的門里向外倒出一木盆洗衣的臟水,把鐘孃前邁的一只腳澆個透濕。“這是誰呀?這么不自覺?”其實她一看門口,已知道是誰家,非常不悅。
    “哦,咋把你老人家腳澆濕了嘛?”門口探出一張剪齊耳短發,卻是一頭篷亂的臉。這女人外號叫黃花婆,臉很俊秀,右眼有些斜瞟,給人以看什么都似不屑的感覺。果然,黃花婆順口就來一句:“你也是,早不來,晚不到,我一倒水,你腳就伸過來了,該你背時!這才叫碗豆滾屁眼——碰巧遇圓了!”末了,自己便先怪聲怪氣地笑起來。
    笑聲驚動了打掃衛生的女人,都停了手中活,朝這邊看。
    鐘孃臉垮了下來,跺跺腳上的臟水:“黃花婆,你怎么回事?大家都在打掃衛生,你在家洗衣服?”
    黃花婆說:“你們先打掃起嘛,我先把這幾件衣服洗完就出來。”邊說邊又回身朝屋里走。
    鐘孃有些惱火了:“你咋就這么不自覺?每次都是故意拖拖拉拉的。你看看大家,衛生都快打掃完了,你好意思偷懶耍奸?”
    黃花婆猛一下轉過身子,狠狠摳一眼鐘孃,右眼更瞟斜了,一字一頓地說:“我說了,洗了這幾件衣服再出來!”
    鐘孃倒是一愣:“公共衛生重要,還是你的衣服重要?你學的啥子雷鋒?上個星期你是咋在會上認識的?”邊說邊就朝溝邊走去,拖起沖溝的軟膠管子沖刷起陽溝的臟物。
    “媽賣x!”黃花婆被什么刺了一下,臉脹成狗肝色,低罵一聲。然后將手中衣服“哐”地一聲甩在木盆里,一腳跟出門來,指著鐘孃吼叫:“你啥子了不得?一個破組長,還當球卵子官做了?……”
    “我懶得跟你橫扯筋!”鐘孃冷靜下來,掠一把眼眉前的短發,很負責地說:“你今天別想偷懶,那溝頭最臟的溝段給你留下了。”又朝下溝喊一聲:“你們別沖掃了,把它留給黃花婆最后打掃!”
    黃花婆一下僵在那里,呼呼地喘息抽氣。下溝頭正在沖刷的幾個家屬,聽見鐘孃的喊聲,停了手,拖著水管子和清掃工具朝這邊聚攏過來。
    這當口,鐘孃的兒子三橫牛斜敞著上衣,嘴里叼著根一尺多長的泡豇豆,一歪一斜地從二單元門里出來,一屁股坐在單元門口的花臺邊上。這崽兒十三歲,剛進子弟校初中。他才下了學,拎著斷了一頭背帶的書包,從后窗戶翻進了家。他幾乎很少從正門里回家,因從正門口走,要繞那么一段路。正長身體,沒下課三橫牛肚子就餓極了,腳一沾地,就在家里亂翻一氣,找東西吃。又不是生紅苕,生蘿卜出來的季節,自然一無所獲。無奈,在米口袋里抓了一把生米嚼了。還覺餓,于是又到廚房的泡菜壇里撈一陣,居然從壇底撈出一根去年秋里泡的泡豇豆。聽見外面有女人的吵鬧,就叼著豇豆出來,邊吃邊瞧熱鬧了。
    家屬們漸漸圍上來,有兩三個家屬積極分子就說黃花婆:“你也是,哪次不推三拖四的,就是不想打掃公共衛生,難怪鐘孃要教育你呢……”
    “鐘組長都安排你了,快去把溝頭沖淘了嘛。別到時惹火了她,又要加罰你,還再開你個教育認識會,何必嘛……”
    聞此言,黃花婆臉子轉成青紫。早就憋了一肚皮的惡氣和屈辱,一下翻涌上心頭,她憤恨得咬牙切齒:“去你奶娘的教育會——”黃花婆眼里冒出火星子,一時間,氣恨已使她理智趨零。她沖到鐘孃跟前,指著她鼻子:“你個賣X婆娘!也太欺負人?……”
    “好!你又臟口罵人了是不是?”鐘孃冷笑,“欺負你了嗎?我看你是舊毛病又復發了?我告訴你,你今天不把那段臟溝沖刷干凈了,晚上弄你到居委會,開你這潑婦的教育認識會……”這是只有家屬干部才敢說的硬氣話。這兩年,“四清運動”加各種正面教育活動,使得鐘孃根本不把黃花婆放在眼里了。
    “媽賣……”一股惡氣從膽邊升起,黃花婆搶上前去,從背后一把抓住了已向溝邊走了兩步的鐘孃的頭發,就手一拖,“啪”地一聲,將鐘孃摔倒在溝邊上。沒待鐘孃扭過身子,黃花婆另一只后腿已跨在她肚皮上,另一只手朝鐘孃下襠中間一撈一抓一摳……這便是黃花婆惡名遠揚的經典“下三濫”絕殺技。
    “啊哦——媽呀——”地上鐘孃一聲凄厲地慘叫。
    二三十個打掃衛生的女人頓時嚇呆嚇傻在那里……
       說是遲,那時快,最先反應過來的是坐在花臺上的三橫牛。女人們還沒回過神,也沒見三橫牛是咋個跳下花臺的。就見三橫牛已象箭一般射到了兩個滾在一起的女人身邊,略一愣,三橫牛伸手就去抓溝邊一女人手中的一把鐵釘木把的溝釘耙。那女人一激凌,反應過來,兩手死抓住溝釘耙:“使不得,使不得呀……”
    三橫牛使勁扯了兩把,沒扯下溝釘耙。反身又蹲下來,在溝邊抓起幾塊剛從陽溝里清撈起來的卵石、碎磚和瓦片什么的。“呼”地沖上去,照準騎在母親身上的黃花婆頭上,身上“咣、咣、咣”地就一氣亂砸下去……
    突發的偶然事件,就在這一刻悄然地發生了微妙而又奇怪的變化……其實事態至此,又是在良好的社會風氣之下,一般情況下,旁觀地人只要上前去,拉開兩個糾纏在一起的女人。兩邊再一勸開,不讓事態擴大,這件突發事件怎么也不會惡化到后來不可收拾的地步。
    也是奇了怪了,黃花婆頭上像山泉眼一樣汩汩冒出來的血,把周圍的人著實都嚇呆在那里了。而且黃花婆卻也似乎沒感覺到,也沒覺得痛。仍然沉浸在一種終于一吐多年惡氣的勝利亢奮中。騎坐在鐘孃的肚子上的大肥屁股仍痛快地不停地死勁蹾著哀叫的女人;一手仍扭著頭發,將鐘孃的頭在溝沿邊和爛泥里狠狠地磕撞;另一只手則毫無阻擋隨心所欲地,狠勁且酣暢淋漓地抓、摳著鐘孃的下身處……
    見此情狀,三橫牛倒是愣了一神。嚎一聲,就要撲上去抱住黃花婆。但馬上就有兩個女人一把拖住他:“憨崽兒,你是個崽,能整過一個大人潑婦?”
    三橫牛便又是一怔。旋即一轉身又到處找尋溝邊的卵石和碎磚頭。有兩女人,上去想拉住三橫牛。但馬上后邊就有幾個女人先沖上前去了……有一個平時關系和黃花婆較近,叫陳二孃的女人搶上去剛抓住三橫牛的手,才奪下一塊碎磚頭。立即從后邊又搶上來兩女人,一把將陳二孃和三橫牛都朝后拖。又有幾個女人擠上前去,紛亂中陳二孃突然發現自己已被擠到了圍觀人群的外面,而三橫牛卻不見了。陳二孃氣急得直跺腳。事態到這一步,真是有點很什么很哪樣的意味了。家屬區里,大凡家里有崽兒的,誰不知道比“橫牛”更“橫牛”的“三橫牛”?這崽兒頭上有三個發旋。有兩個發旋的崽兒,家屬區習慣稱之為“橫牛”,就是這崽肯定是脾氣又犟又橫又不怕事的牯牛角色。有三發旋的崽兒又犟又橫不怕事不說,還不要命。家屬區里就一個鐘孃的崽兒是,所以人人都叫他“三橫牛”。招惹過三橫牛的家屬都領教過,只要是三橫牛吃了虧,要么拎了砍柴刀要砍人;要么晚上拿石頭把你家的門窗玻璃全打個稀巴爛,或將你種的菜園一夜拔個精光,仍在旁邊河溝里……
    “要出大事了!”前面總有幾個女人擋著,沖上去幾回都沒能沖進去的陳二孃在外邊呻喚一聲。
    只聽見人圍子里面幾個女人在咋呼:“把三橫牛崽兒趕出去!”
    “大人打架跟崽兒不相干啊!”
    “把他拖出去!”
    但始終沒看見三橫牛被趕出來。等陳二孃再看見三橫牛時,只見三橫牛兩手糊滿稀泥,用手背直揩鼻子。而黃花婆呢,已是滿身鼓起血青的包塊;頭上、臉上血流如注,血瀑已遮擋了眼睛和視線……黃花婆騰出一只手,抹一把臉嘴,但馬上又被涌流下來的血,再次糊蓋住了眼睛……
    黃花婆這時似乎才猛然意識到什么了。一下子頓感頭上一陣暈眩,身上一陣劇痛,怪叫一個長聲,躍起身,像惡狼似的撲向了三橫牛……
    圍觀的女人們,反應似乎更快些,彈射似的沖上前去把黃花婆緊緊抱死了……黃花婆不知是流血過多,還是氣血攻心,一口氣上不來,暈死過去……
    人群一陣忙亂,幾個人抬起黃花婆送了醫務所;幾個人忙又扶起鐘孃,沒什么大的外傷,似乎也沒太重的內傷,下身之處的傷痛自然不好說的。只見她一頭一臉一身的臭溝泥,但確實被驚嚇傻了,好一歇反應遲鈍。馬上有人喊送醫務所,送醫務所,干嘛不送醫務所!
    外圍邊的陳二孃和三兩個女人在嚷叫:“你看你們干了啥事嘛?血案啦!血案啦!……”
    圍觀的女人們卻是異常地平靜,神色平靜,話語平靜,好像剛才并沒發生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使人分明感到有一種說不清、道不白的氣息在她們中間無聲無息地漫延……
     

     
    第二天早上,踏著喇叭里的軍樂節奏,三橫牛仍像昨天下學一樣,拎著斷了一頭背帶的書包,雄糾糾、氣昂昂向后勤食堂走去。昨晚母親因嚇臥床,來探視慰問的家屬們絡繹不絕,直折騰到下半夜。昨下午鐘孃先是被送到醫務所請婦科醫生做了檢查和處理;然后是外科醫生給鐘孃頭上皮外傷做了清洗,消了毒并上個消炎藥膏。回家之后又請來了中醫院的按摩師,給鐘孃身上的磕撞的淤青烏塊抹了兩三次跌打活血的藥酒。再做通身按摩,以舒筋活血……但鐘孃始終驚魂未定,雖然一夜未眠,也沒能把斷了的包帶給兒子縫上。早上鐘孃叫了好一陣,才喊醒幾個崽兒。叫三橫牛自己拿飯票到食堂里買兩饅頭,吃了快去上學,別遲到了。
    在路上,買早飯的家屬們見了三橫牛,都在不時的指指點點,三橫牛也沒在意。一進食堂,就聽有人叫了一聲:“嗬,那不是三橫牛崽兒嗎?”
    聞言,坐著吃早飯的人,一下都把目光齊刷刷地射向了三橫牛。
    嗡嗡地議論聲頓起。                             
    三橫牛沒理會,跟著買早飯的人,排在隊伍后面。
    “那崽兒,別看平時常調皮搗蛋,搞點小破壞,但關健時刻,就能舍身沖上去搭救母親啊!要是其他崽兒早嚇哭、嚇癱了——真正的大孝子呵!”有人在說。
    “可不是?黃花婆好歪好惡,這家屬區誰不怕她?誰敢惹她?這崽兒不得了!破了膽就敢沖上去,他不怕!他就敢拚惡人,這回可幫咱家屬區出口惡氣了!——我看這是種大勇大義喲!”
    排隊買早飯的人,聽見議論聲,都回過頭來招呼三橫牛。站在最前面的人就大聲喊他:“崽兒,快到前面來,讓你先買!”連旁邊兩排前面的人,也都這樣招呼他。弄得三橫牛臉紅筋脹,不好意思,繼續隨隊伍慢慢移動著往前走。
    于是后面的幾個熱心人就把他往前面推,旁邊的人也跟著把他往前面拉扯。三橫牛窘極了,忙不疊聲地推辭:“別、別呀……我那能呢,這不好……”
    “什么好不好?就你才能呢!快上前去!”
    “瞧這崽兒,書包帶斷了媽也沒時間給縫上。你媽傷得不輕吧?還睡在床上呢吧?”
    “這惡(黃)花婆太可惡,太囂張了!居委干部都敢下死手,翻天了!我看該送到公安派出所去……”
    就在這紛紛地贊賞、同情、義憤的議論聲中三橫牛被不由分說,身不由己地推到了買飯窗口前。
    這氣氛搞得三橫牛渾身直冒熱汗,買了兩個饅頭出來,才咬了一口。旁邊窗口也有一個中年長發的孃孃買了早飯出來,端的是稀飯鍋,上面翻過來的鍋蓋上放著三個大肉包子。見三橫牛啃饅頭就驚叫一聲:“呀?這崽兒咋啃干饅頭?媽媽受傷照顧不了你了?來——”
    沒待三橫牛回過神來,手里的兩饅頭已被長發孃孃抓過去,換成了三個大肉包子……
    “孃孃,這、這不行……”三橫牛急得要把包子還回去。
    “啥行不行?你就該吃包子!”長發孃孃抽身而去。
    食堂里頓時響起一片掌聲……三橫牛被人們阻攔著。不能上前去追趕長發的孃孃。平時又死橫又鐵硬的三橫牛就在這一刻渾身燥得稀軟,眼里一熱,差點掉下淚來……
    這一天,也是很不尋常的一天。學校里沒一個老師問過他,但老師們看他的目光,很什么,很哪樣的。因為黃花婆在子弟校里也是臭得很響亮的家長,為幾個崽兒上學淘氣或逃課的事,她沒少到學校吵鬧。凡是教過她崽兒的老師,沒幾個沒遭她的惡罵和羞辱。連校長們見她來了都要趕快躲藏起來。男同學有親近些的,上來就拍三橫牛肩膀,或擂他一拳,“行呵!——”遠處的則向他豎個大拇指。連高年級的男生們也時不時用很特別的目光盯他一眼。最意味深長的是那些正發育的女生們,時不時用一種異樣的目光,偷偷地瞟他一眼,叫人很受用。身上有些地方也不自禁地熱脹起來。
    放上午學時,三橫牛驚奇的發現,自己斷了一頭的書包帶被人悄悄地縫好了,也不知是哪個老師縫的,還是哪個有點什么的女生縫上的?
     
    可在家屬區醫務所里,昨晚又是一幅景象。幾個家屬將黃花婆抬到醫務所,和醫生、護士忙亂一陣之后,黃花婆就醒了。醫生查看一翻,叫護士把頭上的傷口清洗了,該涂藥的涂藥,該縫針的縫針。醫生最后說了,沒什么大礙,都是皮外傷。幾個抬人來的家屬,有人就說,屋里有崽兒要做飯呢,走了;又一個說,家里還有老人等著伺候,也走了。就這樣,四五個女人也都找個借口,不知不覺走了個精光。醫生無奈,只得留下一個護士,連值班加帶順便看護。
    天黑了,黃花婆的兒子孔瞟眼,提著一飯盒稀飯,悄沒聲息地來了。這崽兒比三橫牛高一個年級,長得與他媽酷似,個頭、身材、長相,無一不維妙惟肖。特別是那斜瞟的右眼,看人的角度和方式簡直到了神似的地步。因而從幼兒園起,就被男女同學們取了個外號“孔瞟眼”。這崽兒也從不惱,你這樣叫他,他不應聲,但會回頭看你,算是知應了。周圍的崽兒們和同學都莫名其妙地有些怕他,因他從來不對人笑,臉上總是陰陰地,眼睛總是斜斜地瞟著什么地方。待湊攏仔細一瞧,媽吔!發現他正在使勁地瞟你呢……
    看見黃花婆在床上不停地呻喚,翻身都困難,孔瞟眼就將后牙根咬著嘎嘎地響。
    傍晚,居委主任和派出所的小孟所長來了,問了傷情,叫好生將息著。然后就拿了本,問事件的發生經過和現場的人員什么的。
    學校放完了晚自習后,很晚了,陳二孃和兩個家屬縮頭縮腦地像賊似的溜進了黃花婆的病房。陳二孃指著同來的兩個女人說,她們都是在事件現場親眼所見的證人,胖的叫盧媽,瘦的叫秦嫂。她們剛才已去居委會辦公室作證了,差點沒……陳二孃噓口氣,小聲又氣短地說:“唉,幫那邊的人太多了,要求作證的人都在門口排起了隊……”
    “陳二孃,你們要為我做主,主持公道哦……你看,那鬼崽子把我這一頭一身砸的……”黃花婆一說話,臉腮上的傷口就象要裂開似的劇痛。怒氣一上來,頭上更是脹痛難忍。一時潑性又起,她又開始大聲咒罵哭叫起來……
    “哎呀呀……你小點聲,小心傷口又掙裂開了。你看又浸血出來了……”陳二孃和盧媽、秦嫂壓低聲音,急忙勸黃花婆。
    聽見叫罵聲,有來看病的人和守夜的護士及看院老頭都上這病房門口來瞧熱鬧了。陳二孃她們于是聲音越來越低,眼睛不時小心地看看窗外,又瞧瞧門口,拍拍黃花婆的手,就要告辭。
    “你們別走呵……你們走了,我咋辦?”黃花婆抓住她們手不放,放聲大哭……
    幾個女人張慌得不行,好說歹說,把手抽了出來。趕緊抽身出來。在門口,陳二孃對送她們出來的孔瞟眼嘆口氣:“你媽也是呀……現在是啥氣候,哪還能象以前由著性子?不占理,不占勢呀。唉,剛才我們去居委會為你媽作證,那些女人都戳我們的背脊骨呵!挨罵就算了,口痰鼻涕都甩到身上來了……你看看。”陳二孃指著她和同來兩個女人身上的污漬。
    “當然,我們還是要為你媽作證的,人不能昧良心,是咋就咋的!”臨走陳二孃對孔瞟眼憂憂地但又很堅定地說道。
    孔瞟眼沒吭聲,陰陰地看著她們走遠。
     

     
    三橫牛一天都在等著,能有人來向他詢問昨天發生的事。這么大的血案,應該有人來向他調查取證什么的,況且,他還是血案中一個最主要的制造者。
    然而沒有,一直都沒有。
    從早到晚,來探望母親的家屬女人們,仍然川流不息的。連其他十幾棟樓的家屬都來了。但她們只是說母親的傷情,同時咒罵和聲討黃花婆。沒有一個人說起他,更別說問了。見他在屋里進出,只是望著他笑一下,那笑里似有點什么,又似乎沒有什么。三橫牛很納悶,也想不透這是為什么。
    下午放學回家的路上,三橫牛看見了派出所小孟所長。小孟所長只是好像很隨意地望了他一眼。三橫牛心里還跳了一下,以為小孟所長肯定會問他。可小孟所長,沒有。就那么似乎很隨意地看了他一眼,就急匆匆地走了。好象有什么急事,根本就顧不得他了。
    三橫牛沒想通的,他怎么一下子就成了局外人了?
    其實,三橫牛是不知道。在昨晚和今天的調查中,居委會和小孟所長得到的證言里,除了陳二孃、盧媽、秦嫂三人,其余八十多份證詞里,沒一個人提到過有三橫牛。而這三個女人又都是被眾家屬女人公認為是平素常與黃花婆關系過從甚密,且還有人指出,她們都是從下川東一個鄉來的“家鄉人”。經常是“老鄉幫老鄉”。小孟所長還就陳二孃等三人的證言中提到過的三橫牛,專門詢問過十數個現場打掃衛生,并聲稱是她們拉扯開滾打的兩個女人,并最后將其送往醫務所的家屬女人。她們卻異口同聲否認了三橫牛曾經在現場出現過。發生如此這么大的血案,小孟所長和居委會主任正惱火著呢。特別是黃花婆這幾年盡惹麻煩事,沒少教育她,也一直是重點抓、管、教的對象。以前,黃花婆可是家屬區里無人不曉的刁蠻潑婦,又愛惹事生非。與人糾紛輕則一泡濃痰噴到你臉上;重則是上手就給你兩耳刮子——退了你“神光”。也有不知其底細或不信邪的新來強悍家屬曾與之對抗。豈料黃花婆上手來一把“下三濫”絕殺技,三兩把就把對方爹呀娘的哭嚎著擺平了。之后,家屬區里沒人敢惹她,見她就躲。再后來竟發展到,兩個女人吵架,一個居然拍著巴掌咒對方:“哪天遇到惡(黃)花婆,看她咋收拾你!”對方則惡回應:“呸,你才該讓惡(黃)花婆用‘下三濫’收拾一下了!”然而三年“自然災難”后,隨著生活一天天好起來,居委會,特別是部隊后勤基地黨組織對家屬區的道德建設和社會新風教育一天比一天加強起來。“四清運動”在家屬區里又被那么擴大延展了一下。黃花婆被擴大進去,和幾個家里有點什么歷史問題的女人一起被開了幾次說清楚會和教育認識會。尤其是被上綱上線到“舊社會遺留下來的歪風邪氣”時,黃花婆竟還當著一、兩百家屬女人的面,被喝叫著站起來受教育,說清楚,談認識。她埋著頭,不敢看下面群情激昂的家屬們一眼——威風從此被掃到垃圾堆里了。這兩年家屬區的正氣越升越高,又是學雷鋒,樹新風,做好事活動一波接一波。有關標語刷了一層又一層,激揚的歌曲從早到晚都在喇叭里唱,而且家屬們晚上還要集中時事政治學習和學唱歌。黃花婆有兩回忍不住,罵了人,竟被小題大作,被叫到居委會開了幾晚上的“教育認識會”。她不得不夾起尾巴做人了。漸漸地黃花婆發現女人們不再怕她了,見她不再躲閃了。那幾個曾被她罵過,退過“神光”的家屬,竟然挺胸昂首從她面前得意得不得了地經過。更有甚者的是,她聽見兩個女人吵架,一個居然拍著屁股惡心對方:“你好歪嘛,惡(黃)花婆不比你歪?現在不照樣規風規舉地站在大會臺上……”黃花婆那還敢吭聲,挫挫腮幫子,趕緊往樹蔭里隱了身去。小孟所長和居委會看在眼里,喜在心里,這下好了,只以為黃花婆從此就消停了呢。
    沒料到,沒防到啊!這壞女人還是冷不丁地給你弄出這么大的血案。“一顆老鼠屎壞一鍋湯”呵。小孟所長心想,等黃花婆傷好了,居委會不但要開她的批判教育會,還得把她抓到派出所里關幾天,讓她好好長長記性,看她以后還敢動不動就動手打人,專惹大禍事……
    在對陳二孃、盧媽、秦嫂三女人的調查取證中,三個女人異口同聲,并對鐘孃的兒子三橫牛非常憤慨。小孟所長心里也曾冒過要找一下三橫牛的念頭。但居委主任馬貴芬拍拍桌上那八十多份取證材料,說:“這才是我們團結、依靠、相信的對象!那幾個和黃花婆穿一條褲子的女人的話……哼,一個小崽子能把一個如此兇殘的惡婦打成那樣?小崽子卻毫發未損,你信嗎?黃花婆對鐘孃下手那么毒,對她兒子反倒糍粑心腸了?”
    小孟所長一想,也對,一點不合情理嘛。
    一個家屬委員說:“黃花婆自己也說了,她確實是把鐘委員壓在了溝邊的爛泥中暴打,鐘委員根本就是無法還手。她的傷,沒疑問,肯定就象那幾十個女人看到的那樣,想逃脫責任,自己在溝邊和石頭上撞的,然后好耍潑誣賴人!”
    另一個委員更忿忿:“黃花婆又不是沒干過這種事?你們忘了?去年臘月十五,黃花婆為樓上倒水濺了點在她身上了,上樓去把那老太婆抽得鼻血長流。老太婆要跟她拼老命,和她扭在一起,糊了她一臉一身的鼻血。后來鬧到居委會,她不是也說老太婆打傷了她,耍起潑來……后來到派出所一驗,狗屁傷沒有,血跡全是老太婆的!”
    “對頭!黃花婆自己弄傷了自己,還誣賴一個小崽兒。就是想把禍事轉嫁給別人,逃避我們對她的處理,這是大家都看到的!”居委主任馬貴芬拍拍桌上那疊取證材料,加重了語氣。“我們不相信廣大人民群眾,難道要相信一個舊社會留給我們的惡婦?我們自己不要把問題搞復雜化了,讓人家笑話我們!”
    “就是,太惡太狂了!連家屬組長、居委委員都敢打了!現在還要東潑西賴的,耍弄我們是憨冬瓜不醒世事么?”
    “我看小孟所長這回一定要把這惡婦押到牢里關幾天,殺殺她那邪惡之氣。不然我們這家屬區決沒平安的日子過!今年的“學雷鋒,樹社會主義新風尚”的“新風居委會”評優又泡湯了。這回全讓那惡婦給搞得全家屬區和居委會都臭氣熏天了……”
    一堆女人越說越氣憤,恨不得立馬就把黃花婆揪來開批判教育會。
    “自己弄傷了自己”就在這樣的場合下被定板了。
     
    晚上,等來家探望母親的家屬們都走了,三橫牛倒水來給母親洗了臉腳,伺候母親睡下后。母親便叫他坐在床邊,問:“兒子,你給媽說說今天外面都有些啥子事兒?”
    三橫牛說了食堂的事,說了學校的事,還說了外面議論的事和聽到的一些事。
    母親說:“都是好人啦!你要謝謝那些孃孃大媽們,難為她們了!”母親眼里噙著淚水,握緊三橫牛的手。“黃花婆這些年惡事做得太多了,這回……哼,那些孃孃大媽們饒不了她的。”
    三橫牛忍不住了,問母親:“真是怪了,小孟所長和貴芬主任咋就不找我呢?”
    “憨冬瓜兒子呵——”母親搖了搖三橫牛的手,又一把緊緊按住。沉呤片刻,道:“兒子,你難道沒看出來,家屬區里孃孃大媽們,還有……她們可是在幫我們啦!黃花婆犯了天道,傷了人心,這是她自找的,能怪誰呢……”
    “可是……”三橫牛還是沒弄明白。
    “好啦……”母親甩開三橫牛的手。“大人打架的事本來就跟你沒啥關系!你要懂事呵,可別害了幫咱家的好人們。”
                                   

     
    三橫牛無論如何也沒料到,他會和孔瞟眼在家屬區公廁門口不期而遇。平時,別看兩家住在挨鄰的兩個單元里,但真正碰面的時候,一年也難有一兩次。大概是和年齡差、年級不同、玩耍對象、活動規律,以及個人愛好差異有關吧。在公廁門口面對面碰見,在三橫牛的印象中,根本就不曾有過。
    果然,孔瞟眼站在男廁門口不動了。
    三橫牛本就是個沒怕過事的角色,也站在門口不動了。
    一個不出,一個不進,僵持在公廁門口。仇人相見,分外眼紅。
    三橫牛年歲小孔瞟眼一歲多,低一個年級,且個頭比“孔瞟眼”還矮小半個頭。真要正面短兵沖突,他顯然不占優勢,難免要吃大虧。于是他兩眼狠盯著孔瞟眼,上下牙齒咯吱咯吱地錯了錯。他有一副犬牙交錯的利齒,由其是兩顆虎牙,生生比一般人長小半齒,從小咬人比其他小崽子咬人的傷害程度要深毒得多。他10歲那年,因惹禍事被正好回家度假的父親胖揍一頓。也是把他痛極了,老子一把沒揪住,他反口朝老子的手腕上就是一口,當時血涌如注。給老子留下的兩顆虎牙印傷口直到三個月后才好利落,但兩個深凹下去的牙印卻是終生留下了。
    孔瞟眼斜瞟著他,陰冷得叫人打戰。
    三橫牛兩眼迅速一溜,溜見了出糞坑口旁邊堆集的一堆新打撈出的糞渣和碎磚瓦片什么的。他很快脧準兩塊有棱有角的碎磚頭。準備隨時搶上去抓起它們……
    孔瞟眼此時也瞟見了三橫牛的目光所指向的那兩塊碎磚頭,但給三橫牛的感覺卻是在死盯著他的一種錯覺。孔瞟眼的另一只腳的重心之力已在暗暗地向碎磚頭方向偏移……兩只手十根指頭突然咔地一聲張開,指頭關節又咔地一聲響,向內踡曲,漸漸形如豹爪狀,幾乎是所有指關節都在這一張一縮地過程中咔、咔地響起……這情狀,加上那陰寒無比的瞟眼,沒經過陣仗的半大崽子會嚇尿,嚇哭的。
    三橫牛不敢先動,他知道自己在勁道和氣勢上都不如對方,只能以靜待動,后發以尋機反撲,方有一定勝算。他兩眼迸出兇光,怒視對方……
    孔瞟眼暗暗長噓一口氣,在心里斟酌著是先搶一步去阻擊三橫牛搶碎磚的通道呢?還是先發制人,揮著豹爪直撲上去……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雙方都能聽見對方的喘息……時間分分秒秒正在向爆發的臨界點奔去……
    “嗨!——你們要干啥?”突然從公廁對面的女廁門口走出來兩個家屬女人,見此情況就大喝了一聲。
    對壘雙方聽見吼叫,并沒有扭頭看兩個女人一眼,但拳頭和豹爪卻悄悄地松開了。
    兩個女人中其中一個就是對面一棟家屬樓的一位姓洪的組長,也是居委委員,平時也常見這兩崽子。事發那天,她帶了本棟樓的家屬已先行清掃到樓后去了,沒看見慘烈的過程,待聽見喧鬧過來,事件已是尾聲了。她也聽見家屬們鬧嚷嚷地說了情況,這兩天也參加了兩次事件的居委特別會,心里頭自然也很哪個的。現在一見眼前的狀況,立刻就大義凜然地指著孔瞟眼吼叫起來:“你要干啥子?你這么大個崽兒欺負一個小的,算啥本事?咋的?要跟你媽一樣,報復他?”
    “不要球你管!”孔瞟眼哼了一聲,聲不大,卻陰森森地把洪組長嚇了個寒戰。
    洪組長略一愣:“我看你是反了天了呵?真是有啥娘下啥崽喃!有本事,你打他——”她一把扯過三橫牛推到孔瞟眼跟前。“看你那惡相,你今天敢弄死他不成?……”
    “孃孃,你別管,躲開些——”三橫牛終于抓住了機會了,一把推開洪組長,斜搶出去,一只手抓起了出糞口渣堆上的一塊碎磚頭……
    “哎、哎,你怎么能拉偏架呢?”從公廁后面的家屬區菜園里鉆出了陳二孃。她已在菜園里看一陣了,這陣見情勢不妙,一步從菜園里跨出來主持公道了。“你還是居委會干部,咋能單單護著你們干部的崽?人家的媽被你們打了,連人家的崽兒也不放過?!你有本事,也把他弄死嘛!”
    “你怎么說話呢?”洪組長雙手叉腰。“誰在拉偏架?是你,還是我……”
    聽見吵鬧聲,附近的家屬們漸漸圍了上來。
    “我拉偏架?嘖、嘖……看看呵,——這崽兒手中正拿著塊磚頭呢!跟那天一個樣呵……”陳二孃雙手拍著屁股嚷叫起來。
    洪組長又一神,忙轉身一把奪過三橫牛手中的磚頭,“咚”一聲,扔進了出糞口,恨一聲:“你這崽兒,咋這么憨棒槌呢?”
    三橫牛扭起身子,又要沖上去撿磚頭,被洪組長死死地拖住了……
    “看呀——看呀……大家眼沒瞎的,都看清了吧——”陳二孃繼續大聲吶喊著。
    于是,女人們越圍越多,連附近其他幾棟樓的家屬們也聞聲聚攏來。七嘴八舌,議論紛紛。先是分成兩撥,說著、爭著,竟還爭吵起來。漸漸,一撥比另一撥聲音大起來了……后來,居委幾位干部來了,連小孟所長也聞訊帶了幾個民警趕
     

     
    小孟所長窩火透了。下午他被縣局辦公室叫到了局里,一進局長門,局長沒好氣地就訓他幾句。怎么回事?這幾年你那片區好象就沒消停過,這下好了,還出大血案了?怎么不三下五除二地盡快處理好了?該抓的抓,該訓誡地訓誡,該賠醫藥錢的就賠嘛。怎么弄大了,幾十上百人聚眾起來,吵鬧成一鍋粥了……家屬區里七、八棟家屬樓都惹動了,這還了得!
    局長是公元一千九百五十一年南下剿匪部隊留下的干部。小孟那陣十三、四歲,是鎮公所的編外“小通訊員”。父親是鎮長,在當地“3.5”匪亂中,不幸在開會的路上被暴動的匪徒截殺,和三個解放軍遇難干部被叛匪剁成肉塊扔在了水田里……局長當時是副連長,帶著一個排的增援剿匪部隊和二十多名鎮中隊隊員也在那天被數百暴動的匪徒圍困在鎮公所里。是小孟在黑夜的掩護下,悄悄從后山墻爬出去,鉆進后山林一個只有他和兩三個小伙伴才知道的水簾洞,突圍出去。在二十多里外調來了剿匪大部隊,才把鎮公所的部隊和鎮中隊解救出來。戰斗結束后,副連長帶著小孟把他父親的遺體一塊一塊地從水田里撈起葬了。之后,見小孟無依無靠,就把他留在了身邊。
    十年后,副連長做了縣公安局長,就把小孟調到當年那個鎮公所改建的派出所里當了所長。
    聽小孟所長匯報了情況后,局長沒吭聲了,把臉拉了老長。這才告訴小孟所長,有十數個家屬到局里告狀反映,道是小孟所長和家屬委員們處事不公道,拉偏架,偏聽偏信,壓制家屬們不敢講真話。要求無記名定公正……而且還鬧到了縣政府,縣政府辦公室已把居委會幾位干部請了去……
    “咋會是這樣呢?誰這樣不顧事實亂告刁狀呢?……”小孟所長也有點急眼了。
    局長瞪他一眼:“是誰告的不重要!關健是有人不信服你們。你們咋辦?人家要求開大會,公開無記名定公道,要求也不過份嘛!”局長沉吟一下。“有群眾反映,你們把人單個叫到小辦公室問話,幾個干部對一個人。口氣、態度上是不是有什么問題?有人說了,那種情況下,叫人緊張、冒汗,不敢講真話了……”
    “這……”小孟所長真不知該說什好了。
    臨走,局長再叮囑:“我們是維護大多數人民群眾利益,也是為大多數人民群眾服務的。歪風邪氣一定堅決的剎!誰是血案真兇?我們要相信大多數人民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
    小孟所長心有所思,連聲喏喏。
    小孟先到居委會辦公室去和居委會干部碰了下頭。決定晚飯后在家屬區子弟校操場由居委會召開全體家屬大會。派出所和基地后勤支部參加,縣政府辦公室派員現場監督。
    吃完晚飯,小孟所長臨出門,突然想到公開無記名定公道用紙票?恐怕不行。那些女人基本上是鄉下來隨軍的家屬,多半不識字,咋個投?非亂套不可喲。一下想到曾在鄉下參加土改和建社工作時,農民選農協主席和其它干部時,用各種顏色的豆子作選票的方法……嗯,這法子不錯。于是抽身回到院子里,四周望望。
    院里正在翻修派出所。這院原是一個有百年歷史的大戶,土改時,主人被鎮壓,房子被鎮政府沒收。“3.5”土匪叛亂,被匪徒放火燒了一個角,平叛后作了一些修復。經過十幾年,木質的老房子到處漏雨,一吹山風,一個院子都跟著嘎嘎亂響晃搖。這兩年縣里經濟形勢大好,就專門撥款對派出所進行全面整修。
    “嘭、嘭、嘭——”后院里傳來木匠打楔釘的敲擊聲。
    小孟所長轉過去,見是一個外地來的老木匠正在敲打一根木梁。老頭就住院里偏房里,吃了飯閑不住,就又自個忙起來。
    “還不歇息了,老人家。”小孟所長打招呼。
    老木匠望望天,笑:“天還沒黑,把這根忙完就收了。”
    小孟所長一眼望見老木匠手中的木楔釘,眼前一亮。問道:“老人家,這木楔釘還有沒有?”
    老木匠指指木桌下的一個竹簍子,說:“多呢,大半簍子。”
    小孟所長一抬眼,又瞧見木桌上有一把兩寸長的鐵釘,問:“咦,你們也用鐵釘子啦?”
    “加固用的,加固用的……”老木匠臉上笑紋有些不自然。
    “哦,”小孟所長心頭一亮。“好,就是它們了。”
    也不講究了,順手扯了旁邊晾桿上兩張已失去本色的毛巾,將木頭楔子和鐵釘一樣各包了一包,說一聲“先用一下呵,明天還你。”興沖沖就去了子弟校。
    到了子弟校操場,亂哄哄地起碼二、三百人,小孟所長還真是驚了一下。主席臺上幾個干部正在手忙腳亂地裁字條。
    小孟所長把手中的兩包東西往桌上一扔,說:“不用那么麻煩了,這兩個東西最好!”
    略作商議,居委主任把今晚的會旨講了講,然后宣布開始。鐘孃和黃花婆作為當事人,沒讓參加。但兩人的名字寫在桌上一塊立著的木牌上,每個木牌前面擺了一個老師的搪瓷臉盆。木楔釘和鐵釘分別由一個民警和一個選出來的家屬負責發放。每個投釘的家屬只能憑自己的選擇,經兩人之手才能領到一顆木楔釘或鐵釘。然后在兩個搪瓷臉盆旁邊,同樣分別站著兩個監投釘的,在問清了所投對象后,才能在兩個監投員的許可下,投下一顆釘。
    小孟所長很為自己設計的方法小小得意。
    居委主任宣布開始,來得更簡單:“聽著呵,你認為是鐘委員傷了黃花婆,就拿一顆鐵釘投在黃花婆的臉盆里;如果你認為是黃花婆自己傷了自己,就拿一顆木楔子投在鐘委員的臉盆里。聽清楚了沒有?”
    “聽清了!——”一聲大得出奇的應聲,把主席臺上的人都嚇了尖尖一跳。小孟所長心里咯噔一下,天爺,今晚什么狀況?
    女人們的眼睛都火辣辣地盯著那兩只投釘的盆……
    開始投釘了,女人們排著隊依次領釘……
    “嘭”一聲,第一顆木楔釘投進鐘孃的盆里,聲不大,但會場卻一下靜了下來。仿佛女人們一下都屏住了呼吸。只聽木楔釘接連“嘭、嘭、嘭”地投進了臉盆里……
    突然,“噹啷“一聲,有個女人將一顆鐵釘投進了臉盆里,聲音既響亮又刺耳。會場幾乎都木呆了片刻。……
    “嗨——那是黃花婆家的親戚!親幫親不得行啰!”人群中有個女人大叫了一聲。
    象被人點響炮仗,女人們頓時亂哄哄地嚷叫起來。
    “都有權力哈,都有權力!”居委會主任想壓住會場的喧嚷但不得行。每當有“噹啷”一聲,下面就哄叫起來……
    “瞧呵,那丟鐵釘的女人平常和黃花婆都差穿一條內褲了……”
    “呵喲,那個秦嫂呀,平常經常一個人在街上偷偷自個進館子吃獨食,屋里的崽兒餓得清口水流……”
    “聽說她老漢就是她們那里的一個殺豬匠,討過三個婆娘,還參加過‘袍哥會’呢……”
    投鐵釘的秦嫂臉色蒼白,抱頭掩面,躲出了人群……
    “噹啷——”一聲,下面又是一陣暴喝聲……
    “那不是去年到農民田里偷蘿卜被抓住,差點被農民脫了衣服、褲子,后來給農民跪到求饒的盧媽嘛……”
    “就是她,人家樓上的一條毛巾吹下樓丟了,怎么也找不著,后來有人在她屋里看見了的,手腳從來就不干凈……”
    盧媽趕緊垂了頭,恨不得地下有條縫趕緊鉆進去。
    “嗬——”女人們的吼聲再次暴起,原來是陳二孃領了顆鐵釘,正在向投鐵釘的盆走去。女人于是先就吼了起來。
    陳二孃神色鎮定,一副不怕事的架勢,領了顆鐵釘還把手舉起掂了掂,甩了甩。同時用不屑地目光掃了一眼吼叫的人群。
    “瞧那臭婆娘德性——陰到歹毒喲!她那女娃子的大腿內側全拿她掐青紫了,女娃娃痛得解手都蹲不下去啊……”
    “哎喲,她想得出來,咋就這么狠得心下毒手哦。”
    “嗨,你們還不曉得喲!他老公在工地上都不敢到澡堂洗澡,自己提桶水到草林子里去沖。后來有次鬧肚子痛,同事把他送到醫院才發現,她老公背上、兩腰肋全讓那惡婆娘給掐死血了……”
    聞言,女人們驚赫得張大了嘴。之后便朝陳二孃喝罵起來,還夾雜幾把腳底下的泥沙土渣什么的砸過去……
    陳二孃是狼狽沖逃出來的,頭發上、衣服上全是土渣,她恨恨地拍打著,面色蒼白。
    居委主任和幾位干部,嗓子都喊啞了,哪里鎮得住……
    什么老底、家丑、臭事、污點,在這種場合下,都得給你掀翻出來。
    看見前面的秦嫂、盧媽、陳二孃等人遭此下場,準備加入領鐵釘的一小排隊伍的人猶豫了,并開始有人溜號了。先是沒聲沒氣地向旁邊溜出去一、兩個,消失在人群中。再后來隨著女人們的吶喊聲和詛咒聲、叫罵聲,那排隊伍活生生地就給哄散了……
    最后完全就是順風倒了,領木楔釘的人越排越多,只聽“嘭、嘭”聲接連不斷地響起。后來,木楔釘不夠了,小孟所長趕快叫人騎車回去又拿了一包來。投鐵釘的隊伍消失了,“噹啷”聲也斷了,不再響起……
    小孟所長抽了一口氣,心里卻冒出一種怪怪的東西。
    這就叫作形勢。解放十多年來,運動一個接一個,經常開群眾大會,上街游行,人們的情緒滿滿的。臺上的講話人或是游行領隊人幾句煽動的話或是幾聲鼓動的口號就能把人們的情緒點燃引爆了。就象是《我們走在大路上》歌曲中唱的那樣:“革命洪流不可阻擋,向前進、向前進,朝著勝利的方向!”這也難怪呵,近幾年學雷鋒,做好事,抓社會主義思想品德教育和樹社會新風活動,已使小城街面上及各居民區很多的不良風氣幾近絕跡。不僅少有了打架罵人的現象,好多居民區甚至已是路不拾遺,夜不閉戶,連幾歲的小朋友撿一、兩分錢都要交給民警叔叔;有人不小心吐口痰在地上,立即被幾個旁人憤怒責罵……有經過幾個朝代的白發老人逢干部們就念叨“這就是太平盛世呵!我們這輩子總算遇上了”……有誰敢在這種風氣下,逆勢而為,真真是自己找不痛快呵。
    投釘結束了,木楔釘一大盆;鐵釘十數個,連盆底都沒蓋住。一唱數,木楔釘二百二十七顆;鐵釘十三顆。
    女人們于是拍掌歡呼著散了會……
    居委主任嘶啞著聲音對政府辦的監督干部說:“我早就料到是這結果!咋個樣嘛,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吧?我就不信了,陰溝里刮出點歪風邪氣還能反了天啰!……”
    小孟所長是看到整個全過程的,但還是望著那兩只盆呆了一陣。
    還有個人看到過這個全過程,他就是孔瞟眼。聽說晚上要在學校操場上無記名投票定公正,他早早就溜進了學校。二樓教室都鎖著,他就溜進轉角的女廁所里,廁所的后窗口正好能把會場看個一清二楚。看著看著,他先還是熱血噴涌,滿臉通紅。后來隨著會場形勢起伏,他渾身發涼了。再后來他竟不自禁地打起了冷顫,手腳冰涼,兩手十根豹爪死死地摳著窗框,瞟眼更斜了,露出令人不寒而栗的陰寒兇光……
    三橫牛沒去看鬧熱,他還沒長得有這份心思。吃了飯,就懵里懵懂地和幾個同學到官山坡上去抓夜蛐蛐了。
     

     
    早晨,春陽無限美好。遠山清朗無邊,一群群鳥兒鳴唱著,追逐打鬧著扎進了樹叢中。
    三橫牛一邊啃著饅頭,一邊踏著喇叭里演奏的軍樂《騎兵進行曲》去上學。轉過街口,迎面碰見了小孟所長。三橫牛于是向他揮了揮手,動作也是帶節拍性的。
    小孟所長好笑,就想起自己也是這般年齡的種種可笑情狀。他忽然冒出想問三橫牛一句什么的念頭,但也就是那么一閃。見三橫牛如此這般興致,連多看他一眼都顧不上,徑自甩著手,踩著節拍點走過去了。他便聳聳肩,自己笑了笑。趕緊回到了所里。
    沒顧得上喝一口水,他首先是把分管家屬區的戶籍警叫來,具體布置了和居委會溝通、配合的下一步有關“自傷”案的工作。待一切工作安排完,他騎了車就直奔縣局。
    局長聽完了小孟所長的匯報,就問了兩字:“完了?”
    “嗯,完了。”小孟所長一下沒弄懂局長啥意思。
    局長半晌沒吭聲,只是抽煙。
    小孟所長有點緊張了。他其實心里一直有句話沒有告訴局長,那就是:當天“自傷”案發生時,在現場的家屬就二、三十人,但投釘的卻是兩百多人!他幾次話到嘴邊就是沒說出口,他還真說不清自己為啥就沒能說出來。經過了歷次運動,特別是近一、兩年,他明顯感到自己不僅僅是身體長健壯結實了……
    局長沒再深問下去,有結果了就好嘛,又是縣政府監督在場辦的。于是局長就作了一些原則性的指示。桌上電話響了,局長接電話,小孟所長一看局長接電話的神態,知道自己在場不方便,趕緊就出來了。
    一出縣局大門,小孟所長感到渾身無比地輕松。騎著車,一路上竟不自禁地還哼了幾句川劇。春風拂面,街道整潔,到處彩旗飄揚,不時傳來歡快的樂曲……市面繁榮,幾條主要街道熱鬧非凡,人頭攢動,井然而有序,一派安寧祥和……他突然想起了倒在解放后匪徒暴亂的血泊中的父親,鼻子猛地一酸,頓時脹得發痛。他好一陣傷感。這一切來得多不容易呵……
    轉過街口,臨近派出所大門時,就見所大門口圍了一堆人。小孟所長心里不由咯噔一下:天爺,又是什么狀況?
    架好了腳踏車,扒開人群一看,小孟所長差點沒氣懵,大門口跪著一女一男。女的是黃花婆,頭上帖著藥棉,身上纏著繃帶,胸前吊塊木牌,上書血紅四個字:我要公道!
    男的個頭和黃花婆差不多,一抬頭,倒把小孟所長一怔,這不是活脫脫又一個黃花婆嗎?再一細看,是個半大的崽兒呀,他就明白了,肯定是黃花婆的兒子。當時,他并不知道這崽兒叫孔瞟眼。
    “咋回事?黃花婆,你這又是鬧啥子妖怪?”小孟所長喝叫黃花婆。
    “我就是要你們斷個公道!”黃花婆聲音不大,但很堅定。
    “狗屁!”小孟所長嗤口氣。“派出所為你開的?派出所是為絕大多數人民群眾服務的!你呢?是解放這十幾年來,家屬區里第一個少見、難遇的耍潑、扯橫筋的刁蠻女人!你惹的事少了?”
    黃花婆睜著血紅的眼,大吼一聲:“我冤啦!”
    “你冤個屁!”小孟所長冷笑。“是不是你先打的別人?你看別人那身傷,連“下三爛”都用上來了。這些年你動手打了多少人?不下十人吧?我們都給你記著呢!這次遇到克星了?該!報應啦!吸取教訓吧,呵。”
    黃花婆痛哭:“我不甘心啦!”
    小孟所長出口氣,不說了。進到院里,到辦公室桌上拿起那個專門裝了十三顆鐵釘的一個冰鐵皮罐頭盒。出來,把那盒里的鐵釘嘩啦嘩啦地抖了抖,對黃花婆道:“看看吧?這就是你咎由自取的結果?你就不想想,為啥會這樣?還想咋的?”
    “這不是……公道呵!”黃花婆雙手拍地,汪汪大哭……
    “但這是人心!知道不?”小孟所長鼻里哼一聲,搖搖頭。叫一個民警把圍觀的人勸散了,又安排兩位女同志負責把黃花婆勸解回家去。鎮上還有個會,他趕緊騎了車走人了。
    散了會,已是中午,肚子也餓了,小孟趕回所里。見黃花婆和她崽兒還長跪在派出所大門口。兩位女警見他,一臉的無奈。他揮揮手,不管她,吃飯。
    吃了飯,小孟所長朝院門外瞅瞅,見黃花婆母子倆還跪在那里。那崽兒快撐不住了,用半邊屁股支坐在地上……他嘆口氣,到伙房里,見正好有兩個人外出未歸來,就把那剩下的兩碗飯端了出來。對黃花婆道:“哎,黃花婆,跪餓沒?”
    黃花婆斜瞟著翻了小孟所長兩眼,不吭聲。
    “你呢,崽兒?”小孟把另一碗飯遞給孔瞟眼。
    孔瞟眼同樣斜瞟了小孟所長一眼,沒吭聲,但腰一下挺了起來。雙手一把捧過碗筷,“唏呼、唏呼”三兩下就把那碗有點份量的飯吃了個干凈。臨放下碗,嘴巴咂吧著,眼睛還不甘心地瞟著地上他媽沒動的那碗飯。
    小孟所長見了,心里就好笑,吃長個飯的崽兒都這樣,他是經歷過的。于是就對孔瞟眼說:“崽兒,別跟你媽學。下午上學去了,別把功課耽擱了,呵。”
    兩娘母仍不吭聲,孔瞟眼用舌頭尖在嘴里剔牙花。
    小孟所長對黃花婆說:“黃花婆,崽兒不明聲事理,你也不明白?你這樣還不把崽兒帶壞了?”
    黃花婆恨一聲:“我要公道!”
    小孟所長訓道:“吃了虧,還較死勁啦?長點心子吧!呵。”
    小孟所長于是不再理黃花婆,進了院,也不再安排女警去勸解。他不相信那兩娘母還能跪一天去。
    下午,太陽正斜照在派出所大門口。黃花婆兩娘母仍跪在那里,黃花婆面對太陽,瞇了眼;孔瞟眼把屁股半吊在地上,頭不時一磕一點的,打起了瞌睡。
    黃昏來臨,太陽開始西斜,朝山里慢慢地滑落下去。一早出外挑炭、打柴、賣菜和其他一些謀生活的,陸陸續續回了城。路過二、三人,停了看這跪著的母子,稀奇。待要離去,又過來三、五人,咦,有人就好奇了問:這是咋了,傷成這樣?
    “冤枉呵——!”黃花婆長嚎一聲。
    聞聲,行走的人都圍了過來。漸漸,人越圍越多,人圍中便有了議論聲,看她那身傷,也有了同情嘆息聲……
    “我是比竇娥還冤啦!——”黃花婆更是來了精神。
    嗡嗡聲頓起……
    “你冤嗎?!你說說你冤在哪了?”人圍外有人反問了這么一聲。議論聲頓止,人圍自動分開一個缺口,對面樓的洪組長走了進來。真是趕巧了。洪組長下午散了會趕到這條街派出所過去的一間裁衣鋪去做件衣服,看見派出所門口圍滿了人,就湊過來瞧熱鬧。一看是黃花婆在這扯瘋鬧妖,這還了得!立馬就抽了黃花婆的臭屁股底:“你這潑婦,打了人,自己弄傷了自己,還跪到派出所撒賴耍潑來了?!我馬上就打電話到家屬區,叫居委會弄你回去,今晚就開你的批判教育會!你這人真是臉比城墻厚,屢教不改呀……”
    “你們、你們有本事就弄死我……”黃花婆恨氣攻心,只會呼天搶地地撒潑。
    圍觀的人好多年在街面上沒見著這種稀奇事了,忙問洪組長是啥故事。洪組長沒客氣,大義凜然地就把黃花婆的臭事兜了個底朝天。
    這下鬧熱了……這都什么年代了?這不是舊社會那些歪風邪氣又死灰復燃了嘛!居然還敢威脅派出所?這不是要反對人民政府、反對……斥責聲、怒罵聲;再到口痰、鼻涕,最后砸過去的就爛菜、渣土……
    黃花婆兩娘母嚇得踡縮成一團,緊緊抱在一起……
    聽見門外的喧鬧聲,小孟所長帶了人出來。好一陣才勸散了眾人,最后才把洪組長勸走了。
    黃花婆不再踡縮了,又很規范的跪在那里。
    小孟所長真毛了,喝斥黃花婆:“再不走,明天把你捉進去關起來!”
    黃花婆抬起頭,惡狠狠地恨著小孟所長。旁邊的兒子孔瞟眼也抬起頭,陰森森地瞟著他。小孟所長目光和孔瞟眼一對視,心里驚奇:這崽兒咋長得跟他媽一個樣的瞟眼?象一個模兒摳出來的。
    月上中天時,黃花婆見街面上已沒有了行人。便扯了孔瞟眼一把,兩娘母站起身,差點栽倒,相互挽扶著好一陣,才站穩立住身子。兩娘母然后互相拍打著身上的灰土、垃圾;揩擦著一頭一臉的口痰、鼻涕。末了,黃花婆惡盯著派出所那塊牌子好一陣,牙把嘴唇都咬出了血……兩娘母悄無聲息地走了。
    小孟所長快小半夜了,才趕寫完一份材料出來。見門外空蕩蕩的,便輕輕舒了一口氣。
    月西落時,三遍雞叫已近尾聲。黃花婆提了半桶燒酒精爐的酒精來到了派出所門口。已是夜不閉戶的街上,派出所自然是不需關大門的。值班室亮著燈光,門卻是關著的。黃花婆大搖大擺地順著墻邊來到了院子。將酒精先是潑灑在剛拆卸下來的舊房料和木工房的刨花堆上,然后又向新建起的木房柱和木板壁上澆灑……完了,拍拍手,掏出一盒火柴一劃一點,“噗“地一聲,火苗騰地就躥起了丈多高……瞬間,熱氣流卷起,與山林邊冷空氣相遇,引起一股旋風,呼呼地;于是火借風勢,風助火勢,火苗呼嘯著竄上了木房架,并同時向院子里其它房間漫延開去……黃花婆狂笑著退后,手舞足蹈地跳向大街……
    木房子失火,消防隊都救不了。聽到嗶嗶啪啪的爆裂聲,值班人員和留住的兩個匠人驚醒,好不容易頂著熱浪,從火中沖突了出來。眨眼間,火就卷上了半空,把天都映紅了大半邊,不一會,轟隆隆地一聲巨響,剛修繕完的主房架坍塌了……
    所幸派出所是個相對獨立的大院子,又有道后山墻與山林相隔,才沒禍及一條木建筑的老街和茂密的后山林。
    清晨,消防隊的水籠頭和居民們無數盆井水終于將余火撲滅。派出所只剩幾根冒煙的房柱樁悲壯地立在有些清涼的山風中……
    還在街上跳躍著狂笑的黃花婆被迅速抓捕歸案。
    這天是乙巳年5月16日。公安局案卷上寫下了“一九六五年(乙巳年)5.16縱火案。”
     
     
     
     
    下部
     

     
    縱火案不僅嚇傻了全縣城,連省里也給震動了。聯合調查組下來,先就把小孟所長和當晚的值班民警押到局里。
    小孟所長于是被關在一間小房里反省、寫檢查。小孟所長也是驚魂未定,坐在桌邊半天寫不出一個寫。他真是沒料到一個小小的“自傷”事件,會導致一級治安執法機構毀于一旦。想起剛修建完工的一個嶄新的派出所,黃花婆一把火就把它燒個干凈。該死呵!他痛徹心痹……他恨自己為啥沒對黃花婆這種容易走極端的人,早點采取必要的防范措施。自己甚至還曾對這惡婦冒出過惻隱的念頭,自己被什么蒙住了心子呢?立場還不如三橫牛一個崽兒那么堅定。還有家屬區那些敢于和黃花婆斗的女人,那些投二百十三顆木楔釘的正直的女人們。她們有一雙多么明亮的眼睛,愛憎是多么分明!自己咋就這么糊涂呢?該死呵!繼爾,他又想到局長當年只帶著幾十個戰士和鎮工隊員和數倍于己的叛匪對峙,堅守鎮公所兩天一夜。叛匪也曾放過一把火,但因局長早就采取了防范措施。叛匪剛一放火,就被埋伏的戰士打退,院子僅被燒了一個角。從而成功地保住大院,避免了全軍覆滅。當時有好幾個鄉公所就是被叛匪用火攻破的。我他媽的真是混呵!想到這里,他用拳頭狠狠地砸自己的頭,淚流滿面……
    外面的人沖進來,緊緊地抱住了小孟所長。他一把甩開,又一腳踢翻了桌子,大吼一聲:“滾開,我不要你們管!”
    “砰!”門被一腳踢開,局長進來了。他上去就左右開弓“啪!啪!”給了小孟所長兩耳光。喝道:“沒出息的東西!有什么大不了的,咹?你父親被人一塊一塊剁碎,連哼都沒哼一聲!你看你這熊樣,象你父親生的兒子嗎?”
    小孟所長一震,局長的話如雷貫耳,他筆挺地打了個立正。
    “把你臉上的狗尿揩干凈了,丟人!”局長抓起桌上的帽子甩給小孟所長。又指著他的鼻子,“給老子好生反省!老子要叫你在哪里跌到,就在哪里給老子爬起來!”
    下午,經局長特批和省調查組準允,居委主任和幾個委員來探望小孟所長了。三橫牛和母親也一起來了。居委主任和委員們感到很對不起小孟所長,都怪居委會的工作沒做好。本來戶籍民警來協調時,曾要求第二天就將黃花婆押去拘留所,因為黃花婆的傷只是皮外傷,輕傷都算不上。是居委會考慮到黃花婆家有幾個大小崽兒還沒安排,叫緩幾天再說,反正也跑不了她。而且,黃花婆到派出所門口跪地掛牌示威請愿,居委會也是接到報告了的。因正開會處理其他工作,就沒派人去把她立馬給揪回來。還想到派出所肯定會作相應處置呢……沒存想,這反動的惡婦竟干出這等反革命、反政府的事來……
    “你放心!小孟所長,我們居委會全體為你具保!”居委主任拍著胸脯子。“剛才我們一起向省調查組上交了材料,反映了整個事件經過。我們把一切責任都兜下來,你勤勤懇懇,巴心巴肝的為家屬區工作。咋的我們也不能讓你為我們受累不是!”
    小孟所長喉頭有些發堵。
    鐘孃抓著小孟所長的手淚直流:“小孟所長,你看我這事把你牽累的……”
    三橫牛說:“小孟叔叔,我肯定要為你報仇!”
    “唉,崽兒莫說憨話!報啥子仇哦?黃花婆政府會法辦她的。”小孟所長拍拍三橫牛頭,正色道。“崽兒還是先把書讀好,以后也來當民警咋樣?”
    三橫牛說:“行呵,那就到你那派出所,你要不?”
    小孟所長笑:“要,咋不要!”
     

     
    一直自認為是堅定站在公道一邊的陳二孃、秦嫂和盧媽們,怎么也沒想到那該死瓜婆娘黃花婆會去燒派出所。
    同盟中有幾個女人早躲到一邊去了。只剩下陳二孃、秦嫂和盧媽偷偷鉆到陳二孃家里,商議今后這日子還怎么個過法。
    陳二孃慪寒了:“見過瓜的,還真沒見過這么瓜的爛婆娘!再忍不下這口氣,也不能……唉。這下好了,把我們也搞得鬼不鬼的了!”
    秦嫂唉聲嘆氣:“誰說不是呢?黃花婆把我們害慘了,外面那些人恨不得把我們給吃了。那話才難聽呢……”
    盧媽膽更小些,說起外邊的事,身上還禁不住有些微微發抖。聲音都帶哭音了:“話難聽倒也罷了,罵幾句我們倒也陰受了。可,可是連屋里的幾個崽兒上學也遭同學亂說,亂罵呀……崽兒說起上學就哭,害怕進學校門……”
    “哪不是,我屋里大女子干脆就對我打鍋甩碗的,還罵我吃飽了撐的!干啥不好,偏去幫一個燒派出所的……”秦嫂說。
    “我老娘一大早就跑來罵我:我咋生了你這么個憨東西,這下好,把你全家的臉丟盡了不說,還牽連到我一大把年紀了也遭人戳背脊骨!”盧媽臉蒼白。
    聞言,陳二孃想說什么,也忍住不能說了。三個女人于是你看我,我看你,不知如何是好。
    天擦黑,秦嫂和盧媽才夜行貓似地溜出陳二孃家,左顧右盼地往自家屋里溜回去。不巧,偏偏又遇到幾個從菜園子晚歸的女人。有眼尖的就喊了一嗓子:“哎,那不是幫黃花婆鳴冤叫屈的兩個爛婆娘嗎?這下派出所也燒了,問一下她們啰,是不是也幫了啥忙的喲?!”
    “難得說喲!龍生龍,鳳生鳳,耗子下崽會打洞。共產黨鎮壓了‘袍哥會’,說不定那婆娘骨子里就恨共產黨呢!”
    家屬區的女人說話從來沒遮沒攔,張口就來,何況還被她們踩住了狐貍尾巴,哪能輕饒了你去。秦嫂和盧媽嚇得魂不附體,狼狽而逃。后面一群十來歲的小崽兒跟著追,哇哇地唱著現編現唱的兒歌子……
    第二天早上,陳二孃第一個發現自家菜園子里的已掛紅櫻子的苞谷和已結豆角的四季豆被人扯了個精光。找了半天才在旁邊水溝里發現了它們的尸首,一大半已被水沖跑了……望著光禿禿,被糟蹋得狼藉不堪的菜園子,剛想伸脖子罵人。后面忽然冒出秦嫂,一手捂住了她的嘴巴,氣喘吁吁地說:“娘吔,作聲不得呀,外面有大撥人站在那邊等著看熱鬧呢!”
    “嗯!哪又咋的?怕了!”陳二孃甩開秦嫂的手。
    秦嫂帶著哭音說:“嗨,我家的兩塊地也遭難了呵……”
    “是嗎?”陳二孃恨恨道:“我不怕,我就要去找居委會!憑啥……”
    “算了,算了!”盧媽也從一邊的菜園里拱了出來,懷里抱著一大把青豆角。“我的地也全完蛋了,這不,在溝里就撿了這兩把豆角兒。”待喘好一陣兒氣,氣息勻些了。她又接著分析道。“我好生看了一遍,象是一幫小屁崽兒干的。”她指著陳二孃土里那些凹下去的半大腳印子道。“你這不同樣是小屁崽兒干的!又沒抓著人,你找誰去?還不得自討沒趣?”
    “也是呵,罵都沒地方罵呀,弄不好又惹把野火燒身啰,那些人還正沒地方出氣呢。”秦嫂說。“都怪那個黃花婆呵……”
    陳二孃臉子剎青:“瓜婆娘黃花婆呵,這回可把我們害慘了!”
    這以后,幾個投釘鐵的女人,多日閉門不出。就是偶有出門,也是見人就躲,象做了賊似的……
     

     
    黃花婆被五花大綁游街示眾。后脖子上插了塊高高的白漆牌子,上書九個大黑字:反革命縱火犯黃花婆!
    游行打頭是一個“四清”后期被革命群眾揭發挖出來的,當年土匪叛亂中曾砍殺兩名解放軍的漏網的小匪頭目。這人牌子上的名字上有個大紅X,人們都知道,有紅X的犯人游街后是會被槍斃的。
    緊跟著就是黃花婆,名字上沒打紅X,但她的惡名已是全城無人不曉。因而,當押解她的車一進街,街兩邊圍觀的人群就激憤地怒吼:“槍斃她!槍斃她!”……幸好她兩邊各站一個斜背著沖鋒槍的軍人架著她的肩膀,不然,下面的群眾早把石頭、瓦塊砸向了她……
    這是近兩年難有的一次游街示眾,公捕公判大會。單位、工廠和學校都放了假專門組織群眾參加大會。小城不大,喧囂的喇叭聲,滿街的紅旗和寫有標語、口號的小彩旗把城都快撐破了。
    三橫牛是最亢奮的一個,他早就脫離學校和班級的隊伍,跟著黃花婆的游街示眾車一路小跑。看到黃花婆被捆成死狗一樣,就覺得特別解氣。車上的黃花婆開始頭還作低頭認罪狀,垂了頭,把眼閉著任圍觀的人怒罵。車在石板鋪就的街面上就很有些顛簸,尢其是車轉彎時,一顛一傾斜。黃花婆就有些站立不住,眼就半睜開了,一眼看見三橫牛,眼里立馬浸出血來……三橫牛見她睜了眼,就向她揮舞拳頭:“惡婆娘!反革命!你就等著挨槍子吧!”
    黃花婆惡毒地斜瞟著三橫牛,突然“噗——”地一口血痰吐向他,口沫子也濺到了旁邊圍觀的人臉上、身上……
    “打死她!打死她!”人們憤怒大吼。“這個反革命縱火犯太猖狂、太囂張了!”
    三橫牛抹把臉上的口痰,“騰”地沖上去就要爬上車去……維持秩序的幾個民兵趕快抱住了他。
    兩個押解的軍人愣了一下,一個用拳頭猛砸黃花婆;一個干脆摘了沖鋒槍下來,掄起槍托就在黃花婆背上“、、”幾槍托子,下面圍觀的人群哇哇地歡呼起來。
    誰也沒注意,這時在遠遠地外圍人群中,有一個半大崽兒兩手攏在一件寬大的衣袖里;頭上壓了頂破舊的軍帽,帽沿壓得極低,幾乎遮住了雙眼。他就是孔瞟眼。他一直尾隨在三橫牛的身后,時隱時現的。只是三橫牛心粗,沒發現。
    公捕公判,游街示眾,槍決犯人,歷來是小縣城人們政治和社會生活中的大事,有如盛大節日一般。人們一整天都處在高昂的情緒和激奮的狀態中。三橫牛自然也不例外,而且是其中最活躍、最激進的分子。跟隨著熱潮流似的人群,他一直把所有活動都經歷完。這中間,三橫牛也曾想擠出來屙泡尿。但人擠著人,沒有一絲縫隙,他試了幾次也沒能擠出來。人流一直涌到河灘上,“砰”一聲槍響,小匪頭目被槍斃了。之后,一群仍不解恨的憤青,爭先恐后地撿起亂石把小匪頭目砸成爛肉一灘,才算完了事。這時天已擦黑了,三橫牛才覺得肚子有些餓了。于是順著行人開始稀落的街道往城西頭的城外趕。走大馬路要遠二、三里路,三橫牛于是就選了一條順河的近路往家小跑而歸。
    順河的小路一邊是羊馬河邊,一邊是剛開荒出來的一些蕎麥地,或是還荒草萋萋的灌木、野竹林什么的。有時一段小路被夏秋里山洪沖淘過,很狹窄,黑天行走,就得小心看路。三橫牛一路仍是小跑,剛到一處轉彎生著茂密野竹林的窄路,沒待他慢下步子。就覺得腳下被什么猛地一絆,人就要栽倒,才要想伸一只腳出去站住,穩住重心。只聽“”一聲,腰眼上不知被什么重重一擊,人再也控制不住,朝河邊滾落下去……一陣鉆心劇痛;好在他的頭腦里還清醒,他意識到滾下去就是湍急的羊馬河,慌亂中本能的伸出兩手在滾動中一陣急撈亂抓……還好,一只手居然撈住一根野竹伸延在河岸壁上的根,于是死命地緊緊抓住……
    待慢慢攀爬上河岸,渾身已汗濕了衣服,腰上一陣脹痛難忍。趕緊在河堤上尋了兩塊大卵石在手,在野竹林和灌木中搜尋一圈,鬼影子都沒一個。只有夜蟲在里面低聲的吟唱……
    也是晚上的這個時候,小孟所長回到了家里。小孟所長被黨內記大過一次和行政記大過一次,降為副所長。幸得居委會和家屬區家屬聯名具保,當然局長還是起了關健作用的。還有就是對案件定性為“反革命縱火案”就上升為兩個階級的斗爭了。否則后果真不好說了。
    臨天亮時,從不做夢的小孟所長卻莫名其妙做了個很詭異,很極端,很荒唐的一輩子都難以釋懷的怪夢:黃花婆把他從派出所拖到羊馬河邊的沙灘上,非要和他玩剪刀——石頭——布。上午盡是他贏。贏得黃花婆大哭,大罵。下午,下起雷陣雨,形勢大變,又是黃花婆大贏了。血紅的夕陽照在沙灘上,黃花婆叉腰對他大吼:我贏了!是我贏了!光著腳丫子在血一樣的沙灘上又唱又跳……一下驚醒,一頭驚汗,半邊身子卻被窗口吹進的晨風吹了個冰涼。
    小孟所長坐起身,呆一陣,晃晃頭,還是發懵。怎么會做這種夢呢?想不透,無解。于是給自己一巴掌:什么玩意?豬扯牛,這哪兒跟哪兒啊?一躍身,干脆起了床。
     

     
    三橫牛遭襲的事,他從沒對任何人說過。因這對他這個沒怕過事的狠角色來說是一件很不體面的事。這以后,他警覺多了,時時留心著。
    有一天早上起來,鐘孃告訴他:“昨夜我起來解手,總覺得窗外的樹影下有個人在那里。不知是我發夢癲還是眼看花了?”
    “是嗎?”三橫牛心里那么了一下。“我想肯定是你看花了,誰跑來站在那樹下干啥嘛?”三橫牛其實是故意這樣說的。
    鐘孃嘟嘟噥噥地忙事去了。
    三橫牛心里開始有了事。
    三橫牛在學校里打聽了,孔瞟眼在黃花婆縱火后不幾天就和弟妹去了外地的親戚家。他不放心,專門到黃花婆家門口去瞭過幾次,門都是死鎖著的。
    這天晚飯后,鐘孃又忙著洗一大木盆全家人的衣服。待清洗完,腰也酸,背也脹了,伸起身子,揉腰。窗外對面二樓的燈光正穿過院里的夾竹桃樹照過來。兩株夾竹桃之間分明站著一個把帽子壓得遮住眉眼的人,正朝這邊的窗里窺探……
    “媽呀!——”鐘孃嚇得失聲叫起來。
    三橫牛正在靜心讀書,聞聲跑過來。問:“媽,咋啦?”
    鐘孃一時不能言語,用手驚慌地指了指窗外的夾竹桃。
    三橫牛一看,夾竹桃里貓著的那個用帽沿遮住眉眼的人,還正朝自己和母親張望呢。他趕緊一步搶到廚房的灶門口,從柴堆上操一把砍柴刀,嚎一聲就翻過窗戶,向夾竹桃里沖了進去。由于三橫牛是正對著燈光沖進去的,一沖進夾竹桃的陰影里,眼前竟瞬間暗黑了一下。三橫牛閉了一下眼,又睜開,眼前什么也沒有。再把幾株夾竹桃樹周圍和樹上都搜尋了兩遍。咦,沒有,真是怪了!
    三橫牛恨得一柴刀砍斷了一根夾竹桃樹枝……
    清靜了幾天,鐘孃吊著的心子剛落下來。一天晚上不經意間,又發現那夾竹桃的樹影里站著一個人……她懷疑是自己眼看花了,揉了揉眼再看,確實是站著一個人。似乎那人的手還在動,是在扒拉夾竹桃樹枝……這一驚非同小可,鐘孃手中拿著的臉盆都嚇得噹啷一聲滾落在地上。
    就在臉盆噹啷聲余音尚未消,鐘孃的張開的雙手還未放下時,只聽“砰——”一聲鳥槍轟響。一團火紅鐵砂子從三橫牛的房間窗口射出,直噴那夾竹桃……
    鐘孃腿一軟,倒在了地上。
    前后兩棟樓的窗口都探出了頭來,紛紛探問咋回事。鐘孃差點沒嚇脫半條命去。
    鳥槍是三橫牛找一個在班上借讀的同學借的。那同學的父親是山里一個鎮政府的民兵連長,家里不僅有兩支打獵的火統,因時有逃犯竄進山里,民兵連還專佩有步、手槍。山里孩子玩火槍打獵就象縣城里的三橫牛們玩彈弓一樣隨便。
    鐘孃知道三橫牛是個少筋缺弦的“天棒槌”,別說拿槍照夾竹桃里轟呵,就是個人,他毛了,也敢朝你臉上扣火呵!
    鐘孃真是害怕了!于是,鐘孃不由分說硬把三橫牛送到省城邊上一個大鎮里的中學上學去了。
    家屬區里也安排了輪流值班巡夜。
     
    十一
     
    孔瞟眼最后一次見到母親是黃花婆被游街示眾。
    這以后,孔瞟眼再也沒見到母親。沒有母親的日子是悲哀而孤獨的。有好幾次,他想母親想得厲害了,就悄悄地捂著被子哭一場。而對弟妹嚷叫著要找媽媽,他則表現出一副男子漢的氣概,喝斥弟妹們沒出息。你們看那院壩里那些呷呷叫的小鴨子們,它們誰見過媽媽?弟妹們看看小鴨子,眨巴幾下眼,“汪”地一聲傷心地大哭……孔瞟眼沒聲了,背過臉去,把牙咬得嘎吱響,強忍著沒讓淚涌出來。
    小孩子是沒有資格見縱火犯母親的。但孔瞟眼的父親由于身份特殊,卻獨自去監獄里見過一次母親。回來什么也沒說,臉色鐵青了好幾天。孔瞟眼和弟妹們嚇得一聲不敢吭。
    黃花婆自被抓后,從來就沒態度端正過,因而也沒少吃苦頭。被游街示眾后,家屬區里普遍認為黃花婆是必死無疑。“殺一警百”是解放以來歷次重大政治運動頻繁見諸報刊、廣播和標語口號的一個常用詞。黃花婆之所以沒被“斬立決”,這中間有了一點小插曲。主要是黃花婆的丈夫身份特殊。他的父親是省里一位有名的烈士,省軍區里,及至省政府里好多領導人都曾是他父親的部下。丈夫作為烈士的遺孤,一直受到國家無微不至的照護。而且丈夫現今又是一名基層軍官,立有戰功,在部隊也是叫得響的一個人物。遺憾的是這輩子找了一個不好弄的婆娘,使家庭也跟著蒙難。也查了黃花婆的歷史,三代“赤貧”,根紅苗正。幾代人靠給大戶做雇工和洗衣服謀生活,階級報復怎么也聯系不上。丈夫所在部隊是個師級單位,縣地兩級部門根本沒放在眼里。以“事出有因”直接找到了省軍區和省里。另一方面部隊也很慷慨,派出兩個排,自帶最好的施工裝備和材料。一個月時間在原址上重新修建了一座三層樓的派出所。這事就這么一來二去,三弄兩整地就使得“從重從速”沒能貫徹下去。黃花婆沒死了,暫時也沒判她。黃花婆也不知咋的被送到一個重刑犯勞改監獄。這所監獄是個煤礦,豎井,每天的勞作很苦。因為是重刑犯,監獄管理特別嚴厲。那里面幾乎就沒有女犯人,黃花婆哪里受得了那苦累。兩天下來就累得趴在地鋪上起不來了,之后就發起高燒來。獄警無奈,叫兩個生病的男犯人看管她。
    頭一天,沒啥事。兩個男犯人一個手砸傷了,一個腳砸傷了。見是個女犯人,心生憐憫,還給黃花婆端水打飯。
    晚上男犯人回屋去,就有犯人綠著眼睛審問他們,把那婆娘弄一下沒有?
    別瞎說,敢喲!
    咋不敢?反革命縱火犯不弄白不弄!
    黑暗里響起壓低嗓子的淫笑。
    于是監室里騷熱彌漫……
    下鋪的捅了捅傷腿的,你龜兒傻X,你判的是無期吧?這輩子還嘗得到女人味?是我,弄一回,死了也值了!
    傷腿的這一晚上的性幻想呵。一夜未眠,早上起身還在咂吧嘴。
    一大早,傷腿和傷手的又被押到黃花婆的監室。待外面一關門,兩人就相互閃了一下眼神。傷手的昨晚和傷腿有同樣的經歷。于是兩人撲上去,黃花婆昏沉沉才待要叫喊。傷手的低喝一聲:“反革命縱火犯,你給老子老實點!敢叫!”
    傷腿的伸手從地鋪下抓起一把墊鋪谷草塞進了黃花婆的嘴里。
    傷手的方便些,先上,傷腿的幫忙壓著黃花婆。兩人亢奮得不得了,邊弄,一個嘴里直念:“我看你還敢不敢反革命!……”
    一個則切齒:“還敢燒派出所,看我弄不死你……”兩人就象在進行一番正義的事業,輪番上了好幾次……
    黃花婆簡直就癱了,嚶嚶低泣,就差沒背過氣去。
    黃花婆不發燒了,見了男人就罵,那怕是男獄警也罵。那還有好果子吃?幾槍托過去,踡在地上不能罵了,也不敢罵了。之后,她開始哭一陣,又笑一陣,再嘰嘰咕咕念叨一陣;槍托伺候也不管用了,每天都那樣。獄警就懷疑是不是有點瘋了。下豎井挖煤是不行了,每天仍讓兩個有病傷的男犯人看管她。
    男犯們竊喜,每天如前法泡制。為了嘗點腥,男犯們甚至在井下故意把自己弄傷……
    黃花婆先還二瘋二瘋的,后來就真瘋了。時不時把衣服脫個精光,丟了,拍著大腿對人喊:“你來弄我呀,你來弄我呀……狗東西,曉得老娘的‘下三濫’啵?”
    最嚴重時,是屎尿不禁,隨便亂屙一褲子,然后抓出一把屎來,見人就亂甩亂抹,嚇得獄警、犯人亂躲……
    最后一天晚上,黃花婆突然在屋里又唱又哭又跳,把屎尿亂灑亂抹。突然凄厲地大叫一聲:“孟所長!你個狗東西……”便痰淤氣絕身亡……
    小孟所長后來聽說了這事,愣怔了好一陣,嘆了一口長氣。不知為什么,他又想起了那個詭異的夢……
     
    十二
     
    第二年,也是“5.16”這天,文化大革命正式爆發。
    三橫牛先是和同學步行“大串連”,到北京見了三次毛主席。之后也剎不住腳了。干脆和一幫胸懷天下的高中生、大學生見火車扒火車;沒火車就在公路上攔汽車;沒車的小地方,就騎馬、坐牛車。三、四個月下來,居然走了20個省。最后他們是被軍宣隊和“文革大串連接待站”用車一站又一站地強送回來的。
    學校已停課鬧革命,三橫牛回到家里。小縣城也開始熱火朝天地鬧起文化革命。街道兩邊釘滿了大字報欄,街上天天都有敲鑼打鼓的大游行,各種大辯論,以及鋪天蓋地的大字報。三橫牛是走過大地方,經過大陣仗,見過大世面的人,覺得小縣城的革命有點小兒科,而且都遠遠落后于外面的革命大好形勢。他有些沮喪,對外面的事顯得很冷漠。鐘孃還竊喜:這“天棒槌”在全國溜了一圈轉回來,居然還收心了!
    這天,三橫牛又跟往常一樣,午飯后睡到半下午了還沒起床。幾個毛根同學咚咚敲陣門也沒敲醒三橫牛。就干脆從后窗爬進屋去,從床上拖起了三橫牛。告訴他,革命的大好形勢來了。縣城里來了“支左”的解放軍宣傳隊,正在和另一大派的造反派在大街上“大辯論”呢。
    “有這事?”三橫牛來了精神,提起褲子就和幾個崽跑上了街。
    三橫牛起初還只是看熱鬧,后來看一圈,聽一陣后,就漸漸有了傾向。開始一個支左的軍人還和一、兩個對方的造反派辯論。后來對方的援軍越來越多,三、四個,五、六個不等的造反派圍住一個軍人。解放軍支持的一派人數少,也在調人增援。造反嘛,肯定是都有理。只是造法不一樣。三橫牛本來就是軍人子弟,不知不覺就站到了軍人一邊。和幾個同學及一些市民開始自發加入支左軍人陣營,這一弄,弱勢的一派漸漸就強大了。
    來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連一、二十里路遠的鄉下農民也進了城。兩派增援的人馬也一撥又一撥的涌進城里。到處擠得水泄不通。三橫牛開始還能站住,幫著軍人辯論幾句。后來人流涌過來,人就不由自主地被擠走了;才又穩住腳跟,沒辯兩句,人又轟轟地涌擠過來,連腳都站不住,只得又隨人流涌過去。一會幾個毛根同學也擠散了。三橫牛肚皮餓極了,天也黑了下來。他想擠出來回家吃了飯再來,可這情勢哪還由得了他。他也很累,干脆把兩腳提起來,不站地,身體卻照樣被擠著走移。他于是微瞇了眼,半仰了頭,在人流中養了會神。
    前面忽然傳來一陣鬧嚷和一浪又一浪的口號聲。三橫牛睜眼一看,已被擠到了一個菜市場。這里有一個很寬大的土壩子,支左的軍人,兩派的造反派,圍觀幫腔的群眾把土壩子擠得快爆了。又一陣鬧嚷喊叫,就聽有人在喊:“要文斗,不要武斗!”“誰反對解放軍支左,誰就是反對偉大的長城!”
    這些煽動性極強的口號像注射雞血一般,一股又一股地刺激著懵懂又熱血的少年。
    三橫牛頭腦開始膨脹,熱血開始沸騰……他使勁朝吶喊聲那邊擠過去。果然見幾個軍人和一幫造反派正在抓扯。三橫牛想都沒想,上去就朝一個扯軍人衣服的中年人臉上“哐”地就是一拳頭……
    “武斗啦!武斗啦!”人群大亂……
    “嗚——”場外爆發出一陣消防車的嗚叫和尖厲的警哨聲。有人又在喊:“縣中隊和公安民警來保護偉大的長城了。請大家朝這邊突圍!”
    咦,這不是小孟所長在喊嗎?三橫牛被抓扯了幾下,屁股上還被人踢了幾腳頭。幸好被他救援的軍人一直護著他。那軍人很結實,軍帽也丟了,衣服也扯爛了,臉上還被女造反派抓了幾道血印子。
    “嘩——”有高壓水籠頭的水從頭上澆下來。三橫牛被那軍人護著沖突了幾次也沒能沖出去。
    “誰沖擊解放軍,誰就是反革命!”
    三橫牛循著小孟所長的喊聲望過去,見小孟所長站在一輛嘯叫的救火車上。就見小孟所長邊喊邊舉起了手槍“砰、砰、砰“……
    喧嚷的人群一下嚇懵了。少傾,醒過神來的人群四散逃去……那軍人把三橫牛扛在肩上終于沖了出來。馬上有民警和縣中隊的戰士把他們扶上了救人的軍車。
    縣醫院已被縣中隊戒嚴控制,里面到處是受傷的支左軍人和受傷的民警。三橫牛和那軍人都有些傷,醫生做了處理,臉上也貼了幾塊止血紗布。
    “三橫牛!”有人喊。
    三橫牛轉頭一看,是小孟所長。
    小孟所長臉上也有兩塊止血紗布,衣服也扯爛了。小孟所長先和那個軍人握了握手,問一下情況和傷情。回頭又把三橫牛看兩眼,一拳擂在他肩上:“好樣的,是我們軍人的后代!”
    三橫牛痛得裂歪了嘴,這才發現肩膀也受了扭傷。
     
    十三
     
    晚上,小孟所長騎車到三橫牛家里,叮囑他今夜一定不能出門亂跑,免得挨誤傷。三橫牛待要問究竟,小孟所長只說,聽話就是,問那么多干啥?又急急地騎車走了。
    三橫牛心想,恐怕要出大事。看來一場革命的大風暴要來了,他開始摩拳擦掌,很是振奮。
    果然,第二天,縣里抓了十幾車圍攻支左軍人的“反革命”游街。不久,又聽說那些人又都放了。說是“人民內部矛盾”,還是“造反有理”。當初抓他們的派和人又成了“保皇派”。
    于是,天下大亂……
    先還是這派那派各種旗幟的變換,再后來是上演木棒、鋤頭、鋼釬、砍刀各種版本的“文攻武衛”……
    又是一個仲夏的夜晚,細雨微風,后山上的山蛙鼓噪得正歡。
    一伙頭戴軍帽,臂戴紅袖套,身穿舊軍裝,腰扎武裝帶的學生手端大刀、梭鏢,沖進了小孟所長在的派出所。小孟所長自部隊幫助新建起派出所后,每晚都睡在所里。他拿了只手電剛想下樓去各處巡視。在門口被幾個學生堵住,腰上的手槍也被搶去。然后和其他幾個在所里的民警一起被關在了廚房里。所里所有武器彈藥全被搶走,計:手槍5支,步槍8支,及各種子彈500余發。
    下半夜,雨停風歇,月亮慢慢爬出云層。
    小孟所長幾個人想法剛從后窗翻出來。忽聽大門外一陣卡車轟鳴,接著一聲長長的唿哨。一伙頭戴藤帽,身穿勞動布工裝,臂戴“紅工運”紅袖章的人沖進了所里。復又將幾個民警趕進了廚房,小孟所長則被捆在了儲物間的條桌上。
    之后,只聽雜物間里一陣亂響,然后是一陣歡呼和槍聲。
    小孟所長心子一緊,一頭一身的虛汗立馬翻涌出來。
    這次損失確實太大了,被搶走了三十支步槍,一挺機關槍,三支二十響快慢機,及各種子彈三千余發。這批槍支彈藥是三個月前孔廟鄉“貧下中農戰斗軍”,挖出一個當年“3.5”土匪叛亂后漏網的土匪黑高參。經他招供,“貧下中農戰斗軍”從一個豬圈下挖出上交到派出所的。小孟所長將它們藏在儲物間里一個極度機密的地窯里,等待上面的處理。只是上面管事的領導都被打倒了,公檢法也正在受到不同程度的沖擊,這事就這樣被耽擱了下來。
    小孟所還在想,地窯里藏槍的事,只有他和指導員知道。而且上面堆滿了燃煤和木柴,這幫人又是如何找到的呢?
    就在“紅工運”一幫人拉著槍栓,放著槍,興高采烈地走出派出所大門時,一個瘦高的身影閃進了儲物間。這人頭戴的是軍帽,捂個口罩,腰扎一條軍用皮帶,別支二十響。儲物間沒燈,捂口罩的人就用一支很亮的手電,直射小孟所長的臉,照了好幾分鐘。
    小孟所長閉了眼,避開強光。待電筒光向旁邊移動時,他悄悄睜開條眼縫,借著電筒的余光,他分明看見捂口罩的臉上有只眼向右斜瞟著……一陣驚恐涌上心頭。他想睜大眼再看清楚些,那電光又射向了他的眼。他的眼睛頓時就被射花了,他再也看不清那張臉了。但那往右斜瞟的眼卻在腦海里越來越熟悉了……他怒睜著被射痛的眼,死盯暗影里的那張臉,聲音有些抖顫:“你是黃花婆……”
    音未落,對方悶聲冷笑,一腳踹在他的肚子上。
    小孟所長一聲慘叫。對方順手又操起旁邊的一根斷腿的雜木條凳,“咣”一下又朝小孟所長的脅骨上一撞。
    小孟所長又是一聲絕命的慘叫,暈死了過去……
    那人拍拍手,出來站在院子里,摘了口罩,朝天長舒了口氣。然后從院門口的角落里拎出一小桶汽油,這是他隨車帶進來悄悄放在角落的。他開始往木質的屋柱和門窗上潑灑汽油,一股汽油味彌漫開來……完了,他丟了油桶,從口袋里掏出一支打火機,“啪”地一聲,打燃火,并一步一步向院門口退去。
    這時,正好一個到廁所里拉完屎的“紅工運”頭頭,從側門鉆出來。見狀,一步搶上去奪過火機吹滅,并順手一巴掌把他打翻在地,罵一聲:“找死呵!這條街都得讓你毀了!”罵完,不由分說把他拖出了大門。
    確實,新建的派出所已擴展到和附近的木質老街連接到了一起。虧得造反派中還有個長有心肝,明白事的,否則新建的派出所又得再次毀于一把火,那條古香古色的老街也得跟著蕩然無存。
     
    十四
     
    兩派都告別了冷兵器,于是“文攻武衛”開始升級。
    爭奪全城的制高點,在第二天傍晚打響。那是縣城中心的七星塔,有七層。之前一直被“紅衛司”的小將們占領。“紅工運”搶得機槍和幾十支步槍后,沒廢吹灰之力就首先拿下了這個制高點。“紅衛司”那受得了這氣,自然不肯罷休,醞釀反撲重新奪回七星塔。
    經過兩天又一夜的準備張羅,“紅衛司”總攻擊定在黎明前發動。
    “紅衛司”主要為學生,中堅力量又是家屬區的部隊子弟。其中大部份崽兒又都來自下川東的那種熱血容易沸騰,情緒容易沖動,一急眼,心一橫,就忘了命為何物的亡命徒。而且他們的“敢死隊”隊長還是三橫牛。這幫崽兒的好多父親都參加過解放戰爭和剿匪,父輩的耳濡目染,使他們具有了一定的軍事知識。因而,別看他們的槍支略差點,其戰斗力卻不可小覷。此外,他們從省里“紅衛司”總部里還請來了兩位部隊轉業的老兵,用步槍專門狙擊對付那挺機關槍;同時,還借調來一門小鋼炮和三發炮彈。
    “紅工運”的成員多為街道各色各業的產業工人。上有老人要贍養,下有兒女要撫育,拖家帶口,多有后顧之憂。拿桿真槍,放放響,壯壯膽可以。要說真要去沖鋒陷陣,那是絕對沒有那個膽的,更別說有什么作戰經驗,戰斗力和勇氣了。
    果然,武器懸殊,斗志差異,戰力高下的攻守之戰立馬見分曉。
    黎明,天邊剛露魚肚白。“紅工運”的守塔者大多進入酣睡,連值班哨兵也歪在一邊打起瞌睡來。
    “砰——砰——砰——”十發紅色信號彈升上天空,撕開了夜幕……緊接著,七星塔周圍響了震耳欲聾的鞭炮……數不清的“沖天猴”、“射豬叫”、“地老鼠”如千萬條火蛇,“嗖嗖”地直射進七星塔窗口。同時周圍數十個高音喇叭一起響起震天動地的解放軍沖鋒號……
    “紅工運”的守塔者驚恐地嚇呆在那里,只以為是千軍萬馬殺上來了……
    “快給老子頂住!頂住!開槍呵,開槍呵——”有兩個頭頭揮著“二十響”吼叫。
    “紅工運”的機槍手也是個老兵復員的,最先清醒,可剛端起機關槍。只聽“啪啪”兩聲清脆的槍響,機槍手應聲栽到在地上。
    另一個槍手剛要補位上去。“啪啪”又是兩槍,子彈打在槍身上,一溜火光劃過去。槍手頓時嚇得跌坐到地上……
    只聽一聲刺耳的尖嘯聲傳來,“轟——”一發小鋼炮彈在第五層窗口外炸響。剛零星響起槍聲的五、六、七層被炸得熄了火。
    跟著,又一聲嘯叫,一發小鋼炮彈直接鉆進第四層窗口。“轟——”地炸開,第四層頓時炸塌半邊。第三層、第四層立馬也啞了火。第二層又被一陣陣的排子槍壓住了火力……
    “紅衛司戰友們!”三橫牛從一個民房的窗口上跳到大街上。手舉兩把寒光閃閃的砍柴刀,振臂一呼。“頭可斷,血可流,革命的陣地不可丟!跟我沖呵——”
     
     “沖呵——”手舉大刀,或挺著長槍刺刀的“紅衛司”崽兒們吶喊著跟在三橫牛身后沖了上去……
    從大門和窗口沖進一樓,“紅工運”的全嚇得舉槍跪在地上。待沖上二樓,二樓的人已如驚弓之鳥紛紛翻窗跳下去奪命而逃……
    于是士氣頂盛。三橫牛乘勝向三樓沖上去。剛上樓口,一個光頭、赤膊的“紅工運”頭頭“咚”一聲,跳到路中央。他提著一把“二十響”,橫著“突突突”就是一梭子。三橫牛只覺得兩手被震得發麻,頭也被火辣辣重重一擊……他想喊一句什么,但血瀑已糊住了雙眼,“咚”一聲,便栽倒在樓梯口……
    后面沖上來的“紅衛司”崽兒們,見前面的三橫牛和七、八個戰友已象收割機割麥似的,栽倒在樓梯上。齊發一聲喊,沒待那“二十響”換上彈匣,就惡狼般的猛撲了過去……
    第二天,三橫牛在醫院里醒來。對自己居然沒壯烈犧牲感到很驚奇和遺憾。戰友告訴他,一顆“二十響”子彈從他頭皮上劃過一道溝,也正好把他頭頂中央那個發旋削掉;是他揮舞的砍柴刀擋住了二、三顆子彈,讓他撿了一條命。但他身后的七個戰友卻是五死二重傷。
    三橫牛唏噓了好一陣。
    這一仗,雙方死傷三、四十人。是當時該地區武斗最殘酷,死傷人數最多的一次武斗事件。隔了三個月,雙方槍支才被解放軍派部隊收繳。
    “文革”后期清查中,才清查出那晚搶槍痛擊小孟所長的是與黃花婆長得酷似的十六歲上初中的兒子孔瞟眼。而且更進一步查明當晚第一輪的搶槍事件,也是孔瞟眼策劃,并唆使“紅衛司”中他的一個同學帶人去搶的。他一直想加入“紅衛司”,因母親黃花婆的惡劣影響而未能得逞,也因此懷恨在心。第二輪搶槍事件,孔瞟眼則是以“黑高參”的身份,伙同在社會上認識的兩個“造反有理”的朋友,帶領“紅工運”那幫沒頭腦的烏合之眾去搶的。之后,孔瞟眼以“打、砸、搶”罪被判無期徒刑,這是后話了。
     
    十五
     
    歲月似流水,轉眼間又是四十多年過去了。
    時過境遷,人事全非。家屬區由于部隊移防修三峽電站,大部分人隨軍走了,老弱病殘或轉業留下的家屬老人不多了。房屋也被市政建設規劃翻造重建,現已改為某小區。關于當年“縱火案”的八卦,小區里已是十之八九的人說不出來了。
    但有一天,已做了“祖祖”的盧媽家卻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來者是一位年過花甲的胖老頭,西裝革履,一頂呢質紳士帽,富態而氣派。一進門,胖老頭先叫兩個隨從給盧媽奉上幾大包補品、高檔酒等名貴禮品。盧媽顫顫地直擺手:“老先生,你、你別送錯門了……”
    “咋會錯呢,你老人家就是仙逝成祥云我都認得!”胖老頭吟笑,吧了一口手指上的雪茄,見盧媽咳了一聲,立馬滅了它。
    “你是?——”盧媽的眼有了一層薄薄的白霧,看東西已不是那么清晰了。
    胖老頭摘了呢帽,把頭伸到盧媽跟前,說:“我是孔士亮呵。”
    “孔士亮?”盧媽遲疑一陣。“認不得,認不得!”
    “嗨!”胖老頭又摘下淺蘭色的眼鏡,盯著盧媽:“孔瞟眼!認得吧?”
    盧媽又搖頭。
    “黃花婆,記得吧?我是她兒子孔瞟眼呵!”胖老頭故意把眼斜瞟著給她看。
    “哦,黃花婆呵……”盧媽作遙遠回憶狀。
    “當年,你仗義執言為我媽投顆鐵釘。今天我代表我媽來感謝你”。孔瞟眼有些激動了。
    “唉,孔同志莫亂說喲!”盧媽頓作清醒狀。“那晚我記得很清楚,我是堅決投的木楔釘哈!”
    “不對,盧媽。你在居委會和派出所作證,就是那個三橫牛用石頭砸傷了我媽……”孔瞟眼說。
    盧媽直搖頭:“原來我也以為是。后來大家伙幾十個人都說我是看花了眼。人家那么多人都看見你媽自己撞傷的……興許,真是撞的?我的眼花了?……我一直跟你媽關系好呵!也許人情是能遮人眼吶。不然我咋會看花了眼嘛!”
    “可你明明……”孔瞟眼驚異得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我肯定是堅決投的木楔釘!”盧媽已是神態堅毅,不容侵犯的樣子。“孔同志,你不會比我這老糊涂還糊涂吧?這種事咋能打胡瞎說呢!”
    ……
    盧媽在屋里坐一陣,逗一陣重孫子,忽然想起剛才的事。咦,該去告訴一聲秦嫂才是。顫顫巍巍地來到秦嫂的門外,見孔瞟眼已端坐在秦嫂客廳里了。忙縮了頭,調轉身走了。
    秦嫂眼還好,摸著那堆名貴禮品,直咂嘴:“好東西呵!這可不是什么人都享用得了的呀!”
    “只有貴人可尊享!”孔瞟眼笑著摘下眼鏡,“秦嫂肯定還記得我孔瞟眼嘛?還有我媽黃花婆吧?”他不再繞圈子了。
    秦嫂倒水,拍拍頭:“嗯,你長變了。大富大貴的老板相,和小時候哪還對得上相?黃花婆嘛,倒還記得……唉呀呀。”
    “當年,你為我媽投下的那顆鐵釘。重情重義、高德大節呵!”孔瞟眼喉頭竟有些發梗。
    “等等,”秦嫂攔住他的話頭。“什么鐵釘?我投過鐵釘嗎?這個情,你可不敢亂記喲!”
    “秦嫂,你咋個的了?這咋會有錯?這幾十年我家一直都記著呢……你咋會倒搞忘了……”孔瞟眼情急得有些話發抖了,“現在是朗朗乾坤,你怕啥?”
    “我沒怕啥呀!”秦嫂笑得稀松又坦然。“我自己沒做過的事,我又何必往自己身上扯呢,你說是不是!”
    ……
    出門來,孔瞟眼聽見屋里的秦嫂在對家里的男人說:“我說今天家里咋個有人提著豬頭來上供呢?原來是……唉,我咋會嘛。我都幾十年的黨員了,還沒那點覺悟?這些東西好呵!不收白不收,不吃白不吃!你們把它們收好了!”
    孔瞟眼把一支剛點燃的雪茄狠狠地砸在地上……
    “凱迪拉克”轎車無聲無息地停在了陳二孃的家門口。看兩個隨從在后備箱拎下禮品,孔瞟眼揮手叫一個隨從過去,在他耳朵上嘀咕了一下。
    沒待孔瞟眼介紹完自己。陳二孃臉子已拉長了,道:“好了好了,我記得你。還有你那個瓜X老娘黃花婆——可是把我陳二孃害慘了!”
    “對不起!對不起!”孔瞟眼忙起身給陳二孃彎腰鞠躬。“當年那晚你來看我媽,對我說的那番話,我幾十年都記著呢!后來,因為你堅持正義,為我媽投鐵釘。我知道肯定讓你老人家吃了不少苦。”
    “打住、打住呵!”陳二孃粗聲打斷他的話頭。“你崽兒再不要把我往你瓜X老娘身上扯了哈!拜托拜托你了!”
    “別呀,你老人家聽我說……”孔瞟眼完全認不得陳二孃了。
    “說個鏟鏟!”陳二孃越說越激動。“你知不知道你老娘在家屬區多招人憎惡?你老娘生就是個邪毒之婦,派出所都敢去燒!我咋個會投哪個瓜X婆娘的鐵釘嘛!你知不知道?‘清理階級隊伍’時,我找了好多人幫我證明:我是投的木楔釘!才好不容易脫得了爪爪!你可別再來破布纏身呵……”
    ……
    臨出門,孔瞟眼向隨從遞了個眼色,兩隨從立馬將幾包禮品怎么提進去,又怎么樣提了出來。
    “凱迪拉克”轎車行至羊馬河跨河大橋中央停住。孔瞟眼悲哀至極,對隨從道:“把那些東西都給老子丟到河里喂王八!”
    于是,從陳二孃家拎出的幾大包禮品,被砸進順流而下的河水里,眨眼間便被幾個水浪子打得無影無蹤……
     
    十六
     
    又是一年后,還是“5.16”這天。
    上午九點,已從分局長位置退休多年的小孟所長準時來到了廊橋上。這橋橫跨在羊馬河的上游上,往下能看水、看城;朝上能望山、賞景。縣城自升級為市后,那后山已辟為風景秀麗的公園。而且傍山還有那他工作了幾十年的派出所——現已升級為公安分局。在派出所的原址上,一座宏偉的藍玻璃包裝的九層公安分局大樓已裝修完備,正待擇日搬遷進駐。
    小孟所長一上橋就發現,就在平時他常站的橋頭小亭里已先站著一個胖得富態的老頭。胖老頭戴頂很潮的博士帽,架著副極考究的白金架的眼鏡,穿一身很得體的進口休閑裝。他手指上夾著支雪茄,有一口、無一口的抽著。
    胖老頭先向小孟所長點下頭:“來了?”
    小孟所長疑惑,但還是很客氣應聲:“噢,你早些嘛。”
    胖老頭就笑:“咋的,真不認得我了!”
    小孟所長茫然:“老朽了,眼神不濟了。”
    胖老頭啐一口痰:“我可是忘不了你。當年派出所大所長嘛。”
    小孟所長似驚又淡然:“哦,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老人家再睜巨眼看看?”胖老頭取下帽子和眼鏡,湊過去使勁將眼睛斜瞟著……
    小孟所長用眼瞥了那塊快禿光的頭頂一下,又掃了一眼那斜瞟的眼,似有那么一閃地詫異,很快復又重歸淡然。
    胖老頭說:“當年你們制造了一樁奇冤!一個長跪在你門口的小崽兒,你還給我端了一碗飯。忘了?”
    小孟所長又睨了眼,使勁看。有什么在腦海撞了一下,倏地就覺得那眉眼是有些熟了,漸地,越來越熟了……
    胖老頭說:“沒變吧?除了老了的。”
    小孟所長點頭:“是。你?……”一股浸涼的河風刮過來,頓覺肋骨上一陣鉆心的冷痛襲來……他輕輕地揉了幾下
    “后遺癥了?”胖老頭搖搖頭,笑。“這是命!也是代價!我的代價是二十多年牢獄罪。”他開始很隆重的點雪茄,吧嘰了幾口,才又說。“先給你政府匯報一下我的經歷:我在監獄里熬過了二十三年又八個月。有幾次差點被象我媽一樣給弄死……最后還是咬著牙活出來了。出來鬼混了七、八年,當過清潔工、泥工、電工、安裝工,等等。十多年前遇到了我這輩子唯一的一個貴人,做了小包工頭……,現在算是個小房地產商吧。”
    小孟所長淡笑:“哦,大老板啦!”
    胖老頭吁口氣:“說不上。幸好坐了二十多年牢,關傻球了呀!無知無畏嘛,硬是亂闖出來了。”
    無語。
    胖老頭丟了手中熄火的雪茄。歪了頭看小孟所長的臉:“你老人家天天上這來看,有啥子值得你這么看的呢?”
    小孟所長:“看城的變化、變遷,不行嗎?”
    胖老頭的笑就怪怪的了,說:“變了的城,看幾回不就夠了?只怕有座城看不夠吧?”
    “什么?”小孟所長似沒聽明白。
    胖老頭拿出一根新雪茄,點點遠處:“就是那座公安分局大樓——以前的派出所呵!”
    “不值得看嗎?”小孟所長口氣平平靜靜的。
    “值得看!太值得看了!”胖老頭臉上浮現出一種說不清味道的得意。“我——親自修建的!你不知道吧?”
    “你修的?!”小孟所長這一驚非同小可。
    “震驚?不信?還是……”胖老頭浮現出不屑的笑,“確實,過五關斬六將。現在的事,你懂的呀!不過比當年你們好擺平多了。怎么樣?雄偉吧?自豪吧?”
    沉默,久久的……小孟所長的目光迷茫地凝結在了那泛著暈光的藍玻大樓上……
    “我太想、太想修這樓了……”胖老頭也呆迷地望著那暈光中的大樓,眼里浮出一層淚光,像在自言自語。“可惜,我媽沒能看到……”
     
    十七
     
    小孟所長下午在廊橋上等了兩個多小時,終于把三橫牛等來了。
    小孟所長是去年春節后,才第一次見到三橫牛的。
    三橫牛是被他老婆用輪椅推著來的。他老婆一下就認出了小孟所長。她告訴小孟所長,三橫牛在外地工作幾十年,經常提起他。下崗回到老家后,就常指著電視新聞中的小孟分局長給她看。她還告訴小孟所長,三橫牛是年前為打一個抱不平摔了一跤子,腦溢血差點命都撿不回來。手術和康復后就成現在這樣了:頭搭拉著,半邊臉斜扭著,說不了話,偶然能冒出個把單字音;手腳僵直,完全不能動彈。今天是推他到橋上來曬曬太陽,看看水,望望山,呼吸一下新鮮空氣。
    三橫牛看見小孟所長很激動的樣子,想笑,但很難看。
    之后,遇天氣好,或節假日,三橫牛就會被推來曬太陽,看風景。
    “你知道嗎?”小孟所長蹲在三橫牛的車前很沮喪的樣子,“孔瞟眼回來了呀,而且他還修建了那座公安分局大樓。”他指著山下的那座藍光瑩瑩的大樓。
    “唔——!”三橫牛象被電擊一般整個人凝在了那里……好一陣都一動不動地盯著那座樓。之后他想動,但手腳不聽使喚,嘴里于是爆發出一陣陣怪聲,也不知他要說啥。只見他口角的涎水流起半尺多長……
    “你快推他回去吧……”小孟所長不忍看三橫牛那慘狀。便對三橫牛老婆揚揚手,叫她快走了。
    公安分局喬遷新樓那天,喜炮連天響過,剛剪完彩。
    三橫牛被推到了公安分局大樓門前。
    三橫牛一陣狂呼亂叫,比往常多了幾個亂音。
    分局樓里的人,不敢不接待。問他老婆,什么事?他老婆說不知道,是這死老頭非要她推來的。
    “老先生,你有啥事?”接待的警察問。
    “斜……斜……”三橫牛嘴里嘟嚨出一個音,頭僵硬但又非常頑強地朝面前的藍玻大樓一昂一昂的……
    “鞋?什么鞋?”警察看三橫牛的鞋,又看自己的鞋,再看周圍人的鞋。
    “唔……唔……不……”三橫牛頭仍犟著往大樓挺直……。
    “他可能是說這大樓,不是說鞋?”三橫牛老婆小心地猜譯。
    “這大樓,這大樓咋的啦?”倒叫警察們很不解了。
    “這大樓很壯觀是不是?”一個女警試著又問。
    “唔……不……不……”三橫牛兩目怒睜,頭朝邊上甩、甩……
    “不好?”女警察小心又小聲地問。
    “呵……呵……”三橫牛大喘著氣。
    “為啥不好呢?”女警察神色有些緊張,看看四周。
    “斜……斜……”三橫牛又犟起了頭。
    女警察問三橫牛老婆:“他這什么意思?”
    三橫牛老婆搖搖頭:“不知道,我也猜不出。”
    女警察把大樓看一陣,正面看了,又到側面看,又偏了頭看。忽然,她心里那么一動,輕聲問三橫牛:“老先生是不是想說,我們這分局大樓有點……有點斜?”
    “呵……斜……呵!”三橫牛喘氣,想點頭,臉卻扭得很難看,而且嘴角涎水已不自禁地流到了衣襟上。
    這一個字,把大樓的人委實震動了一下……
    直鬧到半下午,好說歹說才把三橫牛弄回了家。
     
    次日一早,剛換屆才接任的分局局長緊急召開局干部會。新分局長在市局里曾經聽說過老派出所一些過去的“八卦”。心里很不受用,張口就開訓:“晦氣!什么玩意?一個半瘋半癲半呆半癱的病老頭咕嚕一個字,你們也信?你們是什么?警察!警察怕過什么?真是……”
    ……
    會開完了。新分局長拿起杯子,又一下站住,問:“你們當初找人看過風水沒有?”
    參會的人一下都站住,面面面相覷……
     
    小孟所長后來聽說了三橫牛大鬧分局大樓的事。
    他于是選了個陽光特別明媚的上午,悄沒聲息地來到公安分局大樓正面的大街對面。大樓正面正對一條非常寬廣的大街道,不遮不擋,也很平坦,和大樓正好成九十度。
    立正,小孟所長正身正面正目仰視大樓。然后用他那已昏花的眼,十分認真地端詳起那座藍玻大廈來。他看著,瞄著……心里就有什么東西猛地一撞,腦海里忽地又閃現出那個一輩子不能釋懷的夢……呆怔好一陣后,他仿佛已悟到了那個荒誕夢的解……兩行濁淚不自禁地從他深凹的眼窩里流淌下來……為他自己,為黃花婆,為三橫牛,也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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